琪琪格呆呆地捧着那朵纸花,它很轻但很鲜活,折痕被藏在了下面。她不太在意少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心里头有种隐隐的欢喜冒出来,一下就变得不自卑不紧张了。
“谢谢你!”她高兴地看着少年,“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勒坦。”少年又转头去看窗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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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是个有些瘦的人,胡须不长,目光和蔼,看上去真就像读书的,甚至琪琪格觉得他有些异地口音,反正哪哪都和她家乡的人不一样。
他一上讲坛,就拿着书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段琪琪格听不懂的话,文绉绉的,应当是什么古人传下来的,反正肯定是先教导一番学生吧。
果不其然,大家安静下来,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不过气氛不错,夫子这才微微笑了,“我姓杨,杨天南,字慕远。从建都城来的,大家便叫我杨夫子吧。”
“杨夫子杨夫子!”已经有孩子起哄,“建都城是不是比苏日图州还要繁华?”
“什么是字?你有两个名字么?”
“从建都城过来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你进过皇宫?见过皇帝陛下吗?”
“想知道的多,是好事。一切一切的答案都在书里,你们便刻苦读书,悬梁刺股,有生之日再去建都城,亲眼看看罢。”杨夫子笑道,抬手抖了抖书,“建都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啊,每一个文人都想在那里考个功名,谋个出路。”
阿勒坦托着脸冷笑一声,这不就是画饼充饥么。
可琪琪格一脸向往,她开拓了眼界,已经不想念什么金图堡了。只觉得建都城必然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所以才会有很好很好的人,这辈子如果能去一次该有多幸福。
“你们今日坐在这里,就说明多多少少都有识字、学艺的心,想也明白,人生在世当然是多学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出路,就算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也不必着急,”杨夫子语气平实,“世子妃给了你们机会,但机会不是唾手可得的,要学会珍惜,明白么?”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等你们把基础的认字、写字学会了,就可以去学一些感兴趣的或者实用的东西,就算不奔着仕途,也可以经商、从医、从军,在王都和部族大显身手。”杨夫子继续说,“世子妃娘娘念着草原上的孩子,才花费财力、心血,请了工匠,亲自绘图,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些学堂,我的脾气一贯很好,但要是有人不珍惜笔墨,偷懒耍滑,我也断不会轻饶。”
“还有,大家既是同窗,”他看着那几个看着桀骜不驯的贵族孩子,“便有着同窗之谊,平日里要多互帮互助,欺负人、排挤人可算不得本事。”
阿勒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也知道肯定是宣卿提前跟这些学堂里的人交代过了,她惯喜欢保护弱小,对他的关照有些过头了,就像是在帮敖敦弥补赎罪一样。
该说在前头的话说完了,杨夫子总算开始教起最最简单的笔画和字。
许多孩子都还不会握毛笔,他便教学如何磨砚,还从讲坛上下来,一个一个在纸上写下示范,再纠正他们的动作,看着那些写出来奇丑无比的横杠也只是笑笑,鼓励着后面会写好的。
琪琪格写得也很认真,明明只是个简单的“一”,她就完全做不到夫子提笔随手一勾的那种韵味。
学堂里意外的安静,第一天到底还是新奇,大家都十分认真,虽然墨汁会沾得到处都是。但闻着墨香纸香,比在草原闻泥巴有意思,不是么?
练习了大约两刻钟,杨夫子便让大家在座位上简单活动休息一下手腕,如果饿了可以在午时去后院的膳房用餐,那里北陆菜和南盛菜都有,一应俱全。他自己也坐下喝了口茶,心想这草原上的孩子比起建都的少爷小姐们可好管教的多。
琪琪格想了想,打开布包掏出自己的干粮,刚啃上一口。
“还是去膳房吧,”阿勒坦瞥了一眼,“世子妃不会收钱的。”
“嗯...”琪琪格又啃一口,“明日吧,今天带的干粮不能浪费了。你不去吗?”
“我不饿。”
简单吃了一点干粮,琪琪格随意转着手腕,又去看自己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写得真是好差。她不由得瞥了一眼阿勒坦的,却发现他的纸上每一个“一”都和夫子写的大差不差,肯定是早就练过。
阿勒坦看着也很成熟,似乎懂得很多,不该和她在一个地方读书才对。
决定了,那她现在的小目标就是把“一”写成阿勒坦这样!
所谓笨鸟先飞,她又提起笔蘸墨,想多多珍惜练习机会,毕竟笔墨纸砚很贵,除了在学堂的时间,别处恐怕就没这么好的福气了。
“休息一会儿吧,”阿勒坦突然轻声说,“不然得不偿失。”
“可...”琪琪格还想说。
“世子妃会送你笔墨纸砚的,回家了也可以练习。”阿勒坦笃定地说。
“真的?”
阿勒坦摆出个笑容:“嗯。”
琪琪格犹豫了,只好举着毛笔,小声问:“你知道‘闻道书院’是什么意思吗?世子妃娘娘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阿勒坦还没回答,一阵隐约的喧哗吵闹声从院子里传来。
有孩子坐不住了,抬起头竖起耳朵想凑凑热闹,还有的低声议论起来。
杨夫子轻咳了一声,堂内立刻又恢复安静。
但外面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争吵,那个女声听起来还挺蛮横骄纵的。
“敢这样和本郡主说话?”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阿勒坦本来百无聊赖地在纸上写,也抬起头托着脸仔细去辨认,他听出那是桑伦珠了。
杨夫子大概也是个八卦的人,一边说着保持安静,一边又自己打开窗探了个头,和另一间的夫子一起看起热闹来。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也跟着开窗,探身子出去,因此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琪琪格也实在好奇,歪着头从后窗看了一眼。
那儿有个衣着华贵的漂亮小姐,皱眉噘嘴的,十分娇俏。她面前几个人正点头哈腰,在劝解她。
“郡主息怒...书院初次开蒙,招收的都是适龄的学生,您这个年纪...”有个夫子拦在面前。
“你是在说本郡主年纪老么?”桑伦珠叉着腰骂道,“岂有此理!我嫂嫂开设学堂之初就说了有教无类,你一个读书人却因为年纪不让我进来读书!”
夫子叹气道:“可这招生名册上也没有您的名字...您何等身份,想读书也应当有博学鸿儒亲自为您授业。”
“死板的书呆子!我不管我不管!”桑伦珠委屈巴巴,“我想在哪里读书就在哪里读书,这学堂是我哥哥嫂嫂出钱建的,院里小池上的孔圣人像还是我找人雕的,我想来听几堂课却不行?夫子我求求你啦...我不会打扰谁的!”
“请容我禀报一下世子妃娘娘再定夺吧,您莫要着急。”夫子说。
两个守卫仍然拦着她,桑伦珠气急败坏,大喊着跑了。
“不劳烦你!哼!我这就去找我嫂嫂呜呜呜!”
琪琪格有点疑惑,不过看着那位小姐穿着富贵,年纪也不算大,便又问:“她是谁呀?”
“铁勒王殿下的女儿。”阿勒坦说。
“那那那...那不就是!”琪琪格捂着嘴,心虚地四下看了看,不敢议论王室。
“只是个头脑简单长不大的人。”阿勒坦倒不在意。
阿勒坦知道解释了书院的名字,现在的琪琪格也是听不懂的,便趁着话题跳过,假装忘了,反正迟早有一天她会明白。
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