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当然知道。”龙格巴图揉了揉眉心。
“您把他关在笼子里,当他是什么?您也当他是狼妖、是畜生么?”阿速该又磕了个头,额头立刻渗出血,“哪有父亲会惧怕自己的孩子?您非但不引导他,庇护他,反而这样对他,他会伤心的!”
“住口!”龙格巴图厉声道,“阿速该,你活腻了么?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活腻了,六年前没能找回敖敦,看着姐姐病重死去!”阿速该流着泪,“但我还是要说!看在过世的姐姐的面子上,如果您嫌弃敖敦,不愿意好好待他...就把他交给我来抚养吧,我不怕他伤害我,我会好好教导他,让他变成正常的孩子!王爷...他才十一岁啊...他什么也不懂,现在教他还来得及!”
龙格巴图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本王不准,你退下吧。”
“王爷!”
“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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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罕趁机大肆传播,察鲁又在贵族的孩子之间夸大其词,一时间王帐和苏日图州的民众间充满对敖敦的非议和不满。
没有人愿意接受令人闻风丧胆的狼王变成世子,就算他背着岱钦。
“狼崽子”、“畜生”、“狼妖”、“野兽”...各种各样难听的词汇被用在敖敦身上,贵族子弟们变本加厉地欺凌他,故意跑到他寝殿外扔生肉和骨头进去,在那里大声地学狼叫,连小桑伦珠再见到他都惊慌地躲远。
敖敦躲回笼子里,变回那个充满攻击性的样子。
疲惫的龙格巴图找到厚吕,沉闷地喝了半壶酒。
“厚吕,给敖敦举行那个仪式吧,你们萨满教祛邪的那个,当众。”龙格巴图吐出一口酒气,瘫在长椅上说。
厚吕吃惊地反驳:“你开什么玩笑?对一个小孩儿做这个?那仪式...”
其他的萨满也畏畏缩缩地上来劝他,他们早就听了许多世子的事,都认为祛邪仪式非常合适。
厚吕大手一挥,怒斥他们:“你们这群叽叽喳喳的老东西,当我是什么?那仪式有个屁用?世上有没有神,你们心里没数么?驱邪,说得好听!呸!要我去为难一个孩子么?我不干,你们呢?你们谁有资格去干?”
“没为难过么?你都给他算出天狼了,他这一生也许注定如此。”龙格巴图叹了口气。
“那这次我也不干,下不去手,你想给我扣屎盆子,这种恶人还想要我来做几次?”厚吕朝地上啐了一口。
“只要能让他被民众接受,是不是真的有用,重要么?”龙格巴图又饮下一口酒。
“你疯了!那是用掺了秘银的烙铁!留下的印子一辈子都去不掉,你以为这样他就会被接受么?他只会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只要露出那伤疤,他就不可能抬得起头来!”厚吕手一抖,握着的书被他撕成两半,纸张稀稀拉拉地落在地上。
“厚吕,你想违抗王令么?”龙格巴图缓缓转头,摄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好啊!龙格巴图,你拿身份压我。我当大萨满的时候你还没有继位,我告诉你!萨满在北陆的地位不低于你!如果你今天非要不择手段,让我听你的,可以,”厚吕捶着桌子,咬牙切齿,“但你是从那场厮杀中活下来的,你也被人指点过、看不起过,难道你就不明白,真正能被接受的不是那什么虚无缥缈的仪式、什么印记么?真正能被大众接受的是一个人的作为,他为人们做了什么,他如何改变了自己。你最清楚了!但是这样的你居然做出这个决定,我厚吕从今天开始看不起你。我会举行仪式,但是敖敦会恨你一辈子的。”
龙格巴图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沉重地迈着步子离开萨满教的地方。
“什么狗屁英雄之王!”厚吕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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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在苏日图州广场上公开举行,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看敖敦的目光各不相同。
那里面有疑惑、有同情、有期待、有幸灾乐祸,还有明显的嫌恶。
敖敦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六七个骑兵把他像犯人一样按在祭坛前,衣服被强行扒到腰间,他抗拒、嘶吼,怂恿仪式的人看到那些野兽留在他身上的伤疤,喊得越发大声。
这是地狱么?他犯了错在被审判?
厚吕眼眶红红的,嘴里有浓重的酒味,他罕见的穿上了那身礼服,挥起沉重的法杖,念诵起祷词。他从燃烧的火中取出滚烫通红的烙铁,那上面刻着诡异扭曲的符文。
敖敦看着冒烟的烙铁,疯狂摇头大喊,眼里泪水颤动,可他越是挣扎,士兵就越是死死地按住他。
“你恨我吧,世子。”厚吕咬着牙,一狠心将烙铁印在他背后,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还有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
厚吕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着,他不禁流下一行眼泪。
敖敦痛苦不已,望向台下的人群,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剧痛,青筋骤起,眼泪止不住地流,但那些异样的眼神才真正刺痛着他的心。
还有高坐在那里,沉默的他的父亲,那双同样的灰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慈爱,只让他看到彻骨的不信任。
他经历了最难熬的半个时辰,没有人在期间为他疗伤,剧痛一阵一阵传来,却动弹不得。他背上全是血,咬紧的牙齿也在渗血,仍然要强撑着看萨满们在他面前跳些看不懂的动作,人群在高声欢呼。
太漫长了,远远超过苏蒂娅带他向北的三天。
当他终于被放开,重重地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腰间的衣服早就被汗和血浸透,狰狞的印记永远烙在了他的背上。
也许是灵魂上。
那个在雪原自由奔跑的狼真正死去了,他要作为世子,带着这份屈辱度过百般痛苦的余生。
晕死过去前,敖敦最后抬起眼皮,看了看高台上的那位王。
“为什么要这样对哥哥...”小那日都脸上糊满了泪水,“因为他没有阿妈疼吗?”
“他咬了人...”小桑伦珠也脸色煞白,嘴里喃喃着。
“可是...可是明明是赛罕郡王先骂他的!被骂了咬回去有什么不对?难道要忍气吞声么?”小那日都大喊着从龙格巴图怀里挣脱,“你拿烙铁烫他!是不是哪天也会烫我?”
小那日都赌气跑了出去。
“那日都...”小桑伦珠追了出去。
“孩子都比你看得清楚,”厚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就后悔一辈子吧。”
“一辈子?但我没几年好活了...”龙格巴图的身体佝偻下去,“他恨我也好,我必须把他名正言顺地送上王位...”
“你觉得他很想要这个?”厚吕冷笑一声,声音渐渐远去,“只有你才会喜欢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