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邪仪式仿佛真的有用,敖敦沉默着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世子。
他要彻底改变,首先是学会正常站立和行走,要有贵族风范,让人看不出半点他曾经四脚着地的破绽。
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礼官用木板固定他臂弯和膝盖,并且不断用短鞭指出他不规范的部位,一次警告,二次就会抽在他身上。
皮肤被强行扯紧,时间越久就越煎熬。他双腿颤抖,冷汗直冒,但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世子,必须挺直,要像你父亲一样。”礼官的短鞭落下,“才一炷香时间,很难坚持么?”
这才是练习的第一天,算是比较好坚持。可当礼官解开那些木板,他还是会瘫软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龙格巴图远远看着,冷冷地说:“明日加练。”
第二天敖敦的腿部肌肉就已经肿起,时不时地痉挛,皮肤也通红了,可是偷懒就会挨打。
痛苦日复一日,他的伤从来都没有好透过。敖敦就像个极度失败的残次品,他们挑剔他,试图把他砸碎,再重塑成最让人满意的样子。
可是他眼里没光,再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第十天,他终于能不靠木板固定,姿势标准地站立一炷香时间不倒下。
可这只是学礼仪的基础,没有一点休息恢复的时间。
“挺直,像个人一样走路!”礼官呵斥道,“世子别丢了你父亲的颜面。”
他渐渐能短暂走出一段路,看上去越来越不像个狼孩子。只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一道一道隔在了他和别人中间。
夜里,寝殿中一阵窸窸窣窣,敖敦睡得浅,顿时一阵警觉,观察半天,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小家伙。
他认识的,小他几岁的同父异母的那日都。
小那日都犹犹豫豫,从怀里捧了个小瓶子给他,“伤药...我从我阿妈那里拿的...”
敖敦怀疑地审视他,不肯伸手接那药瓶,害怕又是什么陷阱。
“是真的有用...”小那日都的声音软下去,“我...我帮你涂...”
敖敦怔怔地坐着,小那日都点上灯,用小手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他背部的伤痕上。
敖敦攥着衣角,没想过这样的处境下,居然还有人肯偷偷跑来给他送药。
那日都很聪明,也很早熟,敖敦虽然很少与人相处,但能看出他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到了学说话,敖敦才觉得站立和走路简直算过家家,抬起两只脚而已。可说话不一样,他许多年不说人话,早就不会发音了。
偏偏语言师傅是个暴躁老头,看上去刻薄又无情。
“阿...爸...”老头说得清楚,张大嘴巴,让敖敦看他的舌头和口型,学习发音。
“嗷...呜...”敖敦学不会,很着急,越着急就越错,“啊啊呜呜”半天,很是幽默。
但那老头竟然不笑,掐住他的两颊,“要好好看我的舌头!”
敖敦甩开,惊慌地咬伤了老头的手,尝到血味的瞬间,他想起第一次咬生肉的感受。那时他好不容易从人变成了狼,如今又要强迫自己变回人了。
“真的是个不服管教的畜生啊!”老头骂道。
敖敦比他要先蹲下去抱住头,他不想咬人的,知道自己又要受罚了,又是烙铁么?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还好只是被关几天禁闭。
敖敦蜷缩在角落,垂头丧气,从前在狼群里都不会有那些惩罚,做错了事,也就是被头狼吓唬一番,轻咬两口。
他从天窗看月亮,怀念在狼群的日子。
他这几天里自己对着墙壁练习说话,小那日都会偷偷地从小窗户给他送水和药。
禁闭结束后,龙格巴图亲自来看他的进展。
“敖敦,叫一声阿爸。”龙格巴图期待地说。
敖敦张了张嘴,却又沉默地偏过头。他不再看父亲,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喊不出那个称呼了。
龙格巴图的失望显而易见:“多给世子加几个师傅,必须让他尽快学会说话。”
“我后悔。”敖敦说得不太清晰。
“你说什么?”龙格巴图惊喜地问。
“我后悔...我后悔跟你回来。”敖敦一个字一个字凑出这句话,他垂着头,像被重重的悲伤压着。
这是他独自练习的成果。
龙格巴图的脸阴沉下去,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摔门而去,再也没来看过他。
敖敦开始对着镜子没日没夜地练习,小那日都也会偷偷陪他对练,他发现只要努力没有什么难的,没老师也罢。
最后是用餐礼仪,民间虽然常有手抓肉,大家不拘小节,但贵族们却模仿南盛官员优雅的姿态,以金刀割肉,以金杯饮酒。
贵族们时常举办宴会,赛罕也故意邀请敖敦。他总是推拒,因为若是再粗鲁地撕食,必定会沦为王帐的笑柄。
他其实不懂吃个饭怎么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明明盯着肉,却不能吃,所有人非要等龙格巴图动筷了才可以吃。他还得忍住伸手直接抓,直到侍从切好了放在他盘子里才可以开始用餐。
敖敦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刚要张嘴。
“用手!”龙格巴图低声喝道,“拿筷子吃。”
侍从将筷子塞进敖敦手里,但他根本不记得使用方法。
礼仪课只多不少,敖敦从清晨就得起来练习,龙格巴图似乎非常着急地想要把他改造成一个矜贵懂礼的世子,但他也慢慢学会像父亲那样发泄自己的情绪。
“杖杀。”
又一位礼官小声嘲讽他时,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礼官呆在原地。
“杖杀。”敖敦重复一遍,心中舒爽。
连续处死四个礼官后,没人愿意再来教他。他也不以为然,开始照着南盛那些书本练习,礼仪、语言、书法、绘画,他每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像他的生活只剩下这么一丁点地方。
夜里敖敦也不常睡,他总是会梦到那天祭坛的烙铁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然后浑身冷汗地惊醒,点上灯坐到桌边读书。如果人不睡觉可以不死,那他宁愿一直醒着。仪式带来的疼痛和屈辱,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忘记。
“听说他喜欢生肉!”
“喂!小狼崽子!我们给你带了骨头,想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