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会怎么想自己,一个隐瞒她、欺骗她、不信任她的丈夫。
他的过去必须得是他亲口说给她听才行,就算她不接受,或者会厌恶他。
敖敦突然清醒,看向现在怀里的人,坚定地咽了咽口水,如今他的心境和那天已经截然不同了,他愿意告诉她一切。
不会要一路跑到神山吧?宣卿望着高悬在神山上的太阳,这都快傍晚了,再坐一会儿马,屁股都得坐痛了。
她正想着,敖敦勒了马,缓缓朝着一棵被溪流包围的大树走去。
“到了?”宣卿抬起头问,她环顾四周,只有这棵大树,和远处的一片桦林。
“到这里就可以了。”敖敦下马,伸手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青马便自己到树下休息去了。
敖敦走出两步,遥遥地注视神山,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草地上,像个朝圣的信徒。
他忽然取出了腰间的短笛,吹起不同于之前吹给宣卿听的调子,那调子很高昂,音调转来转去,并不好听,更像是很有辨识度的某种信号。
宣卿静静坐在草地上听,两只脚直直抻了抻。
“得稍微等等。”敖敦坐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冷不冷?”
宣卿摇了摇头,“你是在叫人吗?”
“嗯,真聪明。”
“能听得到吗?”宣卿扭头四处望了望,“这种不见人烟的地方。”
“他们有斥候。”敖敦瞥了眼桦林的方向,解掉抹额,甩了甩头发。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他像做好了某种准备一样,快速扯开腰封,外袍滑落,他又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在...在这里不行!”宣卿脸颊发烫地大喊,伸手捂住眼睛。
“不是,”布料窸窣声戛然而止,“让你看这个。”
宣卿犹犹豫豫地分开手指,从指缝望出去,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来话。
敖敦背对她,半褪的衣衫堆在手肘处,宽厚的肩膀、饱满的背肌和手臂上虬结鼓起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泽,这幅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本来可以很完美的。
如果没有那些伤疤的话。
“会觉得可怕吗?”敖敦低着头,不敢回头看她。
宣卿的手早就不知不觉放下来了,试探着抚上那伤痕累累的背部,沿着那些凹凸起伏的瘢痕缓缓游走,敖敦有些颤抖,但是没躲。
他的背上有好多像是猛兽尖牙利爪带来的伤痕,最醒目的是中间横在背脊上的爪痕,看上去岁月已久,但触摸起来好吓人,当时必是血淋淋的深可见骨的。
在它周围散布着一些较浅的抓痕和咬痕,左肋骨的侧部也是一样被生死搏杀留下的粗粗的伤痕覆盖。
除此之外,还有一眼就能辨认出的鞭痕。密密地、不规律地分布在背上,有深有浅,有粗有细,是不一样的人和不一样的鞭子造成的。
他的左肩有一处明显的齿状凹痕,边缘已经变得光滑,肉也长好了,却也能想象到当时被咬了有多深。
宣卿闭了闭眼,才有勇气继续看,看最恐怖的那个。
这些伤痕似乎都在衬托它,左肩胛骨上方一块触目惊心的烙印,有鸭蛋大小,烫得很深很重,那分不清是火焰还是符文的图案狠狠凹陷进皮肉里,即使过了很多年,也还是没能长出正常的健康的皮肤。倒不如说那儿的皮肤是被烫萎缩的,早就变得皱皱巴巴,不会好了。
寂静就这么蔓延开来。
敖敦垂眼等待,这些伤疤连龙格巴图都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父亲光是看到他野蛮的样子就受不了了,露出了不该是对待儿子的眼神,更何况是她呢...她的一切都是光鲜亮丽的,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会害怕,或者觉得恶心吧?
但他最先等来一个拥抱。宣卿轻轻地环过他的腰,将额头抵在他背上,不受控制地大声哭起来,那些眼泪顺着他的背源源不断地流下去。
敖敦震惊地抬眼,扭头去看。
宣卿伏在他身上哭,肩膀在不住抖动。
他没看到她的眼神,但是他想,这一刻她的眼里肯定只有心疼。
被人心疼的感觉也很好,只是让她哭作为代价的话太重了。
“公主...”敖敦转过身想为她擦泪,发现自己赤着上身,只好先拉起衣服火急火燎地系带子,再去捧她的脸,“别哭别哭,公主离开建都时明明说再也不会哭了...”
“这种时候还...还...”宣卿用他的衣服擦眼泪鼻涕,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还含糊不清,“我以前连摔破膝盖都要大哭一场的!你这些...”
她又呜呜哭起来,“很疼吧...每一道都...都好疼...我不敢想...敖敦...为什么啊...”
是吗...看到自己的伤痛,她真的会先落泪。
“早就不疼了。”敖敦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极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
“骗人...”宣卿抽泣着反驳,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抓住他随手拉上的衣襟,把脸埋进去,“你就是...你就是会骗人!凭什么骗我这么久...不告诉我...也不给我看!”
“对不起。”敖敦最轻松的一次道歉。
“这样云淡风轻的...我好心疼的你知不知道?”宣卿摇摇头,抬起拳头在他胸肌上捶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只有肩膀还时不时抽动一下。
“好了,不哭了,”敖敦胸口全湿了,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哄她,“公主这是最后一次哭了吧?”
“还笑话我!”宣卿又捶了一拳,抬起头瞪他,眼睛红通通的。
“看那边。”敖敦扶着她的肩膀微微转身。
宣卿疑惑地眯着眼看过去。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两个四肢着地奔跑的身影从桦林里出现,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速赶来。
那不是马也不是羊,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灰一黑的两匹体型硕大的荒原狼!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狼跟着它们冲出桦林,在远处形成震撼又瘆人的场景。
狼群锋利的爪子刨起泥土,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
“啊————!!”宣卿大喊着摇头,又吓出两滴眼泪,连滚带爬地缩到敖敦身后,“有狼有狼有狼!”
她不敢探头去看,瑟瑟发抖,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敖敦被逗得直笑,一边护住她一边转头,“别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你。”
“你...你说了狼会吃人的!”宣卿甚至想爬到他背上,“我们也不够它们吃啊!你带剑了吗?你没带剑!那怎么办?本公主还不想死在这里...连个全尸都没有!本公主一世的英名啊...”
“公主自己想听,怎么又害怕了?”
“谁怕了!”宣卿睁开一只眼,最前面的黑狼已经到了面前,正直勾勾盯着她,她又吓得闭眼缩回去,“别吃我我长得瘦没什么肉我不好吃的...这...这和你要讲的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敖敦揽过她的腰,把她抱到身前,对上黑狼的脸,“别怕,信我吗?”
“信...信你的。”宣卿顾不上尖叫,又鼓起勇气睁开一条缝,想办法往他怀里缩。
那黑狼肌肉健美,前爪粗大,看上去结实有力,毛发光泽,但耳根却有一道不合时宜的伤疤。它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狰狞的獠牙,也不叫唤,只是歪着头半眯眼打量她,发出声调奇怪的呼噜呼噜声。
宣卿心想也是奇了,她居然从一匹狼脸上看出疑惑的表情。
另一匹灰狼也到了,它看上去年龄很大,步履迟缓,吐舌头喘息着。它的体型比黑狼小,肌肉线条也不明显,毛发有些泛白,母狼吗?
它谨慎地闻了闻宣卿的衣角,宣卿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它又闻了闻敖敦的手,趴伏在地上,用头轻轻蹭着敖敦的腿。
黑狼用尖嘴指了指宣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敖敦摇摇头,用肢体语言对黑狼比了什么,黑狼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卧在地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宣卿全程呆傻坐着,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头脑一片空白,有些接受无能。
“你看,别怕,他们是...”敖敦摸着黑狼的头,看向她,“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