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花园里每一朵蓝铃花上都挂着晶莹透亮的水珠,这些长在高原地区的小花被雪打压过后,在春天开得更加肆意。
宣卿之前还觉得这样碎碎小小的花种在她殿外差点意思,但现在看正合适,若换成别的花,恐怕一年四季只能看烂叶子。
“敖敦呢?”宣卿睁眼便问。
“世子说就知道您醒来会问!”丹烟一脸坏笑着端来水盆,“他说他去处理政务,最迟午后就来找您。”
“真的?”宣卿一高兴,自己洗了脸,坐到铜镜前。
“我哪儿能骗您?”丹烟跟过来,取梳子和首饰,八卦道,“昨晚我看您和世子坐在廊边,又哭又笑又抱的,这是和好了?”
“什么和好?我们可没吵架!”宣卿想反驳,却压不住嘴角,“我今天要穿那个,荷花的!你是不是说那件最好看?”
“是是!最配我们超级美丽动人的公主”丹烟派人出去,小声说,“公主这么在意今天的打扮,是和世子约了要去哪儿?”
“是吧...”宣卿低着头有些脸红,“也不是...我不知道呢!反正我要穿!”
“好好好,我来为公主迷死世子贡献绵薄之力。”丹烟拿首饰在她头发上比了比,信心满满地开始施工。
“外面下雨了?”宣卿看着窗外。
“春天嘛,清晨难得下了一场,虽然一小会儿就停了。”丹烟道,“不过在这儿能见到春雨我已经很知足了,还以为这里一年四季都不下雨呢!”
是啊,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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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敖敦依言前来。
到了寝殿外,门里隐约传出阵阵琵琶音。
敖敦深吸一口气推门,窗边的一抹青影瞬间撞入他眼帘。
他甚至没注意到殿中的琵琶女。
宣卿正靠在窗边听曲,眼角弯弯地看着窗边被新雨冲洗的碧绿树叶。琵琶声像珠落玉盘,应和着檐角偶尔落下的水滴,被她伸出手全部接住。
她今天似乎很高兴,穿了身敖敦还没见过的衣裳。青碧色的外衫层层叠叠垂在身侧,胸口绣制了一大朵盛放的荷花,花心以珍珠点缀,下面是浅粉渐变的裙子。
粉花衬着她雪白的肌肤,难说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琵琶曲恰好在此刻弹到一个悠长的轮指,余韵袅袅。
她还精心梳了发髻,簪了花骨朵,缠绕翡翠色的荷叶,垂下小米珠的流苏。她听见声响,转头来看他,随后露出明媚的笑容,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敖敦从没去过江南,但好像到了江南。
他要说的话全抛到脑后了,怔怔地往前迈了半步,眼睛被吸在她身上。
宣卿忍不住笑了,挥挥手,“你看傻了?不认识我了?”
敖敦这才回神,“你...今天...”
“好看吗?”宣卿轻轻转了个圈,裙摆荡得那么活泼,语气里有些得意,“你要和我说很重要的事,我特地打扮了一下,表示我的看重!”
清丽绝伦、美若天仙等等词语一下蹦到敖敦脑海里,但他张开嘴却傻傻地说:“好看。”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非常好看,天女都比不过你。”
宣卿脸上浮起红晕,转头冲琵琶女摆手,“淮真,你先回去吧。”
“是。”淮真抱起枇杷小步退出寝殿。
“愿不愿意...”敖敦低头问,“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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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马向神山疾奔。宣卿发现土地逐渐变得干燥,原来北陆也有隔山雨?
她靠在敖敦胸前,身披狐裘,帽子绒毛一下一下扫过敖敦的脖颈。
一路上敖敦都很沉默,但她能看到他手上明显的青筋,他在紧张。
敖敦只是突然想起那个雪夜。
“你的眼睛有点像狼。”
宣卿眨着无辜的眼睛说出这句话,使他落荒而逃。
他靠在汤池边,升腾的热气模糊一切,偏偏透出他灰亮的瞳孔。
热水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流淌,他低头看自己布满伤痕的身体,只觉厌恶。
她就这么轻易戳开他长久以来精心的伪装,但他还是不舍得对她发怒,只好猛地把头浸入水里。
他想着也许这样能冷静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从水里探出头,张嘴喘息。
厚吕的铁印烙在后背时,最让他崩溃的是那些畏惧和嫌恶的眼神。
他害怕那样的眼神,怕她在知道那些事后也露出那种眼神。
汤殿外传来脚步声,敖敦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世子,您身体不适吗?”都兰问。
“马上好。”敖敦说。
“能种好的。公主没有信心?”
他方才说这话时,差点控制不住想摸她的脸。因为她在思考时总会用笔杆子戳脸,留下一个个浅粉色的小印子。
真的好可爱...但最后他只敢拿过那支碰到她的笔。
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被她用那样的眼神看,更不希望她和他们一样嘲讽自己,但是又想让她抚摸一下自己的伤疤。
敖敦闭眼甩了甩水。
他们都说他野性难驯,确实如此,他永远保留着那些本性,只是用锦袍藏起了爪子。
回到寝殿时,宣卿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团子。敖敦站着看了会儿她干净漂亮的脸,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她果然很快凑了过来。
能保持这样也不错,不需要向前任何一步,每天这样把她圈在怀里就好。敖敦这样想着,又想自己真是龌龊。
“你刚刚生气了?”她轻声问。
敖敦紧张地搂紧她,不知道作何解释。说他害怕看到她知道真相后的表情?还是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觉得喉间又像被什么阻塞了,像刚回到苏日图州时说不出的人话。
“不是...”他最终还是没能好好解释,侧过头偷偷嗅闻她头发上的味道,那种温暖的舒服的气息,令他想起夏日灵岩峡边,向阳坡上最早融雪的那片草地。
“我可以等你。”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宣卿睡着了,还在不断想贴紧他的身体。
他摸着她的头发,脑子里一团乱麻,不停想了好多事。
同意和亲的那晚她哭了,他永远也忘不掉。从那之后他一直在弥补,就算听到她和丹烟说自己是没有办法才嫁给他,他还是会想帮她做好一切,只要能帮上她一点,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一点。
但她不仅察觉到了,还那样温柔地拉住他,说不讨厌他。她愿意被他触碰,被他拥抱,那早就足够了,他甚至觉得安于现状就好,不敢想再奢求什么。
可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一直隐瞒过去,回避过去。
她遇刺的那天,他清楚知道那是阿勒坦要报复。如果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被连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