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得正旺,但还是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敖敦拉住她,摸了她的额头才放心下来,问丁太医:“情况有多糟?”
“冬日里本来就常发疫病,这高热、剧咳、呼吸困难,都是极常见的症状。在南盛也就罢了,北陆苦寒,人体正气不足,故雪上加霜。”丁太医坐在一边,已写了好几张方子,“不知北陆以前怎么处理瘟疫?”
“将发病的区域隔离开,控制传染,若疫病蔓延无法控制,可能会连人带物一起焚烧掉。民间说瘟疫是长生天降下的神罚,到了夏天就会自己离去,所以往往听天由命,只是等疫病消失时,很多地方也十室九空了。”
宣卿伸手抓他的衣袖。
敖敦没低头,握紧她的手,“但既然有了药庭,就没必要用以前的办法。”
“南盛也偶有瘟疫,会设疫病坊,将病人集中收治,医师根据病情轻重反复调整方剂,我虽然不懂医术...但是多尝试几次,总会找到医治的办法。”宣卿说,“我不要任人自生自灭,更遑论焚烧。”
“丁太医,我们借鉴一下吧?刚刚世子已经安排了隔离,把轻重症分开,您来主导药方的拟定,其他人配合,多记录病患服药之后的反应,药材储备还算充足,至少能尽力一试?”宣卿说。
丁太医捻着胡须:“公主说的有道理,北陆地广人稀,医师匮乏,往往消息滞后而疫病先到,根本顾不上细细辨证用药,如今是在王城,又有世子帮忙,就试试我们南盛的法子!”
“那就这样做。”敖敦没有犹豫,“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那下官先出去煎药,发给那些出现病症的人。”丁太医捧起药方。
“不止,接触过病患的人也需要喝,先当预防,顺便清点好所需药材的库存给我。”敖敦补充道,“药给公主也煎一帖。”
他又想起什么,把面巾塞给丁太医,“戴上这个。”
“多谢世子。”丁太医咽咽口水,蒙上面巾匆匆出去。
内室里一阵安静,宣卿失神地走到桌边坐下,揉揉发紧的眉心,舒了口气。
敖敦提起温着的小茶壶,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见她没反应,又拉起她的手把茶杯塞进去,帮她握住茶杯,“吓到了?”
宣卿摇摇头,莫名觉得幸好还有他在。
“我就是有点担心。”
敖敦一直很喜欢她的坦诚,在想依靠他帮忙的时候就会开口。
他微笑着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用手指很轻、很快地戳戳她的脸。
“有我在。”敖敦的声音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嗯!”
真是所幸有他在,秩序很快建立起来。
学徒抓药煎药,阿勒坦每日记录药材余量,医师依据病人的服药后情况调整配伍。
瘟疫一天还在,猜忌也就还在,但迫于敖敦的铁腕,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说起来,如果疫病真是长生天的神罚,那神肯定单独排挤了敖敦,因为他每天在前厅忙来忙去,却不戴面巾。
可惜疫病的发展不遂人愿,患者越来越多,药庭的人陆续出现症状,发热、咳嗽、浑身疼痛,不甚相同。
这说明预防的方子根本没用。
“大巫医?你怎么来了?”陆元君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呆住了。
勃日帖和穆伦泰背着大包袱出现在院子里,坦坦荡荡,不蒙面巾。
“哼,没人敢拦我大巫医的路!”勃日帖的寒咳全好了,嘴上这么说,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还在强装倔强老头。
“这都好几天了,药庭只进不出,师傅在家里坐不住,天天左晃右晃,实在担心世子妃,特地向王爷请命进来看看情况!”穆伦泰戳穿他。
“多嘴!”勃日帖揪起他的耳朵,拎他进了前厅。
有大巫医的到来,药庭又多了几分希望,北陆人更信赖巫医,都愿意听他几句。
他配合丁太医研究药方,还带来了不少自己珍藏的药材,脸倒是没那么臭了。
穆伦泰就天天跑来跑去,超有活力,带得大家也放松了些。
可命运戏弄大好人。
那些包裹白布和草席的遗体被运出城外,埋进预先准备的大坑。没人提起,可大家都能清楚看到清晨铁壁外飘起的滚滚浓烟,把整个天幕熏黑。
活人尚能幸免,死去的人却没有任何理由不被焚烧了。
议论声还是渐渐涨起来,有人将苗头对准最早出现疫病的南盛的商队,对准南盛来的公主。
敖敦最不爱听,宣卿竟没想到他也有亲自动手教训人的时候。
他明明不常面露怒色的,这时候却像个普通简单的人。
只是大家没想到阿勒坦,竟然不计前嫌地日日去重症区照顾病人,帮忙运遗体再打扫床铺。
他没有什么表情,沉闷得和平日里百姓辱骂他时一模一样。
但他唯独对于宣卿的吩咐激动,会体贴她、扶她去一旁休息,像偏爱她一样。
宣卿急,但是帮不上忙,帮不上忙,就更急。
敖敦不许她乱走动,她就只能哄哄那些病了的孩子睡觉。晚上她就在内室点上灯,坐床上看书,恨自己以前不努力学医。
有时候她看得眼睛酸痛,甚至会流眼泪。躺在旁边的敖敦就会坐起来帮她擦擦脸,调侃她这次过后就得变成神医了。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最大的好消息是雪下得越来越少。此外就是疫病虽然尚未治好,但确是控制住了。药庭以外的人安然无恙,都积极主动地配合王庭的命令,自己闭门隔离或者来到药庭。
坚持尝试肯定会有办法。
宣卿每日都这样想,她洗漱完毕,想去看看那些病中的孩子,开门时却眼前一黑,俯下身捂着嘴咳了几声,不甚舒服。
“怎么了?”敖敦问。
她强撑着摆摆手,刚想说没事,忽然一阵晕眩,向前跌去。
但是她晕倒前明白自己没摔在地上,应该是敖敦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