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真相如何我也不追究,总之目前结果来看……没发生最差的情况,那就好。”
宋娜看他俩小动作一套一套的,知道没必要再追问:“不过小春,你的三十五万我是不可能要的。”
叶饮春一愣:“啊?”
“啊什么啊?把你完整的银行卡号告诉我,我给你转回去。”
“不,”提起这个话题,叶饮春也很固执,“……那些钱给师娘了,我不会再拿回来了。”
宋娜皱眉,语气严厉了些:“告、诉、我。”
叶饮春勇敢地抬头与她对视:“不!那是我给师娘和小莓的,想感谢您们这么多年的照顾,我绝对不会拿回来!”
宋娜提高声音:“你不拿回去,大学学费生活费怎么办?”
叶饮春也很坚定:“暑假我在救援队帮忙,赚了一些钱,够付学费住宿费……等去了学校,我还会想别的办法勤工俭学的。”
俩人互相咬牙对视:“……”
“嘁,”宋娜拿他没辙,干脆拍板道,“既然你坚决不要,那我就捐给青山救援队吧,你俩这次陪我上山,我也没付薪水,怪不好意思的,小陈队长,麻烦你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
陈邀月没想到这俩的战斗会突然波及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这钱该不该收,犹豫两秒,身经百战的他选择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宋姐,我们赞助只接受公对公转账,如果商量好的话……您可以直接联系达桑书记,他会给您我们单位的账户的。”
“行,那我现在就打。”
见宋娜拿出手机,陈邀月连忙道:“那个,麻烦宋姐先和阿春商量好……”
宋娜打断他:“既然这钱小春非要给我,那决定权就在我手上,我决定捐给青山救援队,干嘛和他商量?”
说罢她还敲了敲桌面:“还是说小春又想把这钱拿走了?”
砰砰声传来,俩人瞬间幻视高中班主任拿着三角板站在讲台上的场景,身躯一震,都不敢说话了。
宋娜很满意他俩的安静,立刻给达桑书记打了个电话,又操作了几下手机后,说道:“捐出去了。”
“……”叶饮春乖乖的,“我替被救援的人们谢谢师娘。”
陈邀月补充道:“太感谢了,如果您有什么自营品牌的话,我们青山救援队也可以给您拍宣传视频。”
“你俩的宣传视频……”宋娜闻言笑了笑,“我看过,挺有意思的,不过帮我拍就不用了。”
在陈邀月的印象中,这好像是宋娜第一次对他俩笑。
但老师的笑容嘛,懂得都懂……想起张秋衍给“辣大娘”剪辑的内容,他俩不知为何更心虚了。
安静中,火锅的沸腾声唤醒了在场诸位的食欲,空锅的汤底溅出的几滴热油,众人回神,连忙继续吃饭。
陈邀月悄悄问叶饮春:“要不要我跟达桑书记说下,还是把钱还给你?”
叶饮春摇头:“不用啦。”
陈邀月还是有些犹豫:“好歹三十五万诶,你舍得?”
叶饮春倒是大气:“舍得啊,反正就算给我三十五万,我也只会想拿去和陈队长拍三万五千张合影。”
这家伙,这种时候还要贫一下。
陈邀月佯装无奈叹气:“本来以后想让叶小同志管钱的,这么看来咱家只能靠吃照片过日子了啊。”
陈邀月用的“咱家”这个词让叶饮春很受用。他眼睛弯弯,压低声音跟陈邀月说悄悄话:“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吃腻的。”
陈邀月往他嘴里塞了勺红油豆花:“那以后我想办法做给你吃,不许剩哦。”
叶饮春一口吞下豆花:“谁怕谁。”
陈邀月带着笑意看他:“叶小同志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叶饮春其实想说还有更硬的地方等你来试,待碍于场合,他还是眨了眨眼,闭嘴了。
张树莓早就醒了,一直在旁边悄悄观看这俩人的互动。由于张树莓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叶饮春和陈邀月看,很不礼貌,宋娜试图用食物转移她注意力了好几次,但全部以失败告终。
此刻,张树莓更是童言无忌、语出惊人:“哥哥,你俩好像情侣啊。”
她这话的杀伤力比烧开的火锅溅起来的油星子还要惊人。
叶饮春有些惊愕,在他的认知里,小莓这个年纪,就算对爱情有概念,应该也停留在异性之间的感情吧。
他迟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张树莓声音又大又脆:“因为妈妈之前经常在家里看两个男人亲嘴的电视剧!”
“……”
场上沉默了。
陈邀月沉默是因为他跟这一家人不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得体,叶饮春沉默则是因为宋娜在他心里一直是非常严肃又端庄的形象,突然听到了这样的秘闻,害怕被灭口,觉得不如装作没听见。
宋娜瞪她一眼:“小莓!”
她明明把这小孩的眼睛捂住了,这小孩怎么还是看到了!
“电视上那些人是坏孩子,小莓不要学,小春和小陈是好孩子,才不会那样,”宋娜和颜悦色,看向二人,“对吧?”
叶饮春:“……”
陈邀月:“……”
怎么说呢,就是,他俩挺心虚的。
见这俩人不说话也不接腔,宋娜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惶恐:“……啊?”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更诡异了。
始作俑者张树莓吃了几口儿童套餐里的小番茄,又睡着了。
她一闭嘴,饭桌上就安静得只剩下火锅滚泡声,宋娜边吃菜边时常抬头,瞄一下对面两个人,欲言又止。
她这动作让叶饮春和陈邀月更心虚了,俩人连忙夹菜吃饭,陈邀月试图开了几次聊天的话头,但都以失败告终,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陈邀月说既然宋娜给救援队捐了款,那这顿饭怎么都该由他请客,便抢着付了钱。
这时已经天黑,二人把宋娜和张树莓送回了住处,便离去了。
宋娜走进酒店,想了想,还是把张树莓暂时交给前台照看,追了上来:“等等,小春……”
这时俩人已经走出几十米远,叶饮春都已经揽上陈邀月的手臂了:“嗯?”
宋娜盯着叶饮春揽着陈邀月的手,停下脚步,没说话。
于是,阿里的月光下,旁边大小店铺内传出的隐约灯光前,这两拨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叶饮春小声问道:“陈队长,我要不要松手啊。”
陈邀月答道:“你不觉得这个时候猛地松手更显得心虚吗?”
“……也是哦。”
“装得像普通男性朋友点,应该没问题。”
叶饮春愣了:“但是普通男性朋友是什么样?”
“啊,”被突然这么一问,陈邀月也愣了,“那个……就,你联想一下,在教室里,听到男同学之间说的,声音最大的最常见的话是什么?对我说一下。”
“那个、那个……”
于是,叶饮春思索片刻,对陈邀月认真道:“陈队长,老师来了。”
陈邀月看了看叶饮春,又看了看宋娜:“……那个,老师确实来了。”
叶饮春在一旁无辜眨眼:“……嗯,是的。”
然后他又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像普通男性朋友吗?”
陈邀月心里也没底:“……诶,也、也许?”
宋娜还是没说话,她看着面前俩人说相声,大脑同时疯狂旋转着:“……”
她大概是在八年前认识的张树培,那个时候,叶饮春虽然年龄尚小,还没加入国家少年训练队,但已经和张树培很熟悉了。
根据张树培介绍,他某年过年带着几个国少队的孩子去四姑娘山训练,遇到风雪,差点被困,是偶遇了正在放牛的叶饮春帮忙带路,才顺利走了出来,没有酿成大事故。
这么多年,出于对这份帮助的感激,再加上叶饮春的确有登山的天赋,张树培在年龄到达后,就把他引荐进了国家少年登山队。
而叶饮春也很懂感恩,经常省吃俭用攒钱,在节假日给张树培一家送些实用的礼物。小莓出生的时候,她大出血,张树培一个人照顾两人忙不过来,叶饮春便专门到医院看护小莓,帮了很多忙。
宋娜并非登山攀岩的专业人士,叶饮春在她看来不能算做后辈,只是一个年级相对而言较小、很重要的朋友。
宋娜承认,在刚接收到张树培去世消息的时候,她被情绪影响,的确不理解,为什么叶饮春能那么冷静地把尸体带下山,是不是和网友说的一样有所预谋。
所以在葬礼上,满心悲痛的她几乎没怎么搭理过叶饮春。
直到三十五万打过来,叶饮春一句话都没留地消失,电话也彻底关机,她才猛地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伤痛就随意拿人撒气。
尤其是宋娜后来,还听到叶饮春的师妹说,她的确听张树培提起过,不想只做后勤,想跟叶饮春一起冲顶。
所以宋娜这次回来这里,既是想找机会向叶饮春道歉,也是想要尝试抵达事发地点,去看一看那个让自己的丈夫去世,又费尽一生不断攀爬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至于叶饮春是否如她猜想的,因为网络暴力才来到阿里,想要证明什么,又是否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从而改变了想法……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多问。
她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伤害到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宋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就是想说,那个,其实……同性恋也不完全是坏孩子。”
叶饮春愣愣地点头:“老师您说得对……”
陈邀月一看就知道,这小家伙还没出戏呢:“谢谢宋姐,我们也这样觉得。”
宋娜又解释了下:“刚刚我那是为了教育小孩,怕小莓早恋。”
叶饮春依旧呆呆的:“嗯嗯,好的。”
“那我回去喽。”
“师娘再见。”
“宋姐再见。”
宋娜转身进入酒店。叶饮春看了眼陈邀月,正要说话,没想到电话响了。
叶饮春接通,电话那头还是宋娜的声音:
“我对同性恋真的没意见。”
叶饮春总算回神,忍不住笑了:“师娘,好的,我们知道啦。”
宋娜继续说道:“我也知道我的实力,这次登山,不需要到达山顶,只要能到……树培出事的地点就行,我们打算周日出发……到时候麻烦二位一起了。”
叶饮春答道:“不麻烦,我应该做的。”
陈邀月也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您捐的那些钱,都够我们整个救援队陪您上山好几次了。”
“嗯,那到时候见。”
他们又寒暄几句,才说了晚安,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