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配合着呼吸,努力积攒力量。
而高处,墨豆的尾巴尖,在睡梦中,
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日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极力压抑,
还是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当然看得出叶凌云的窘迫,
这位强大的同伴在人情世故上似乎格外单纯。
他没有出言调侃,只是眼眸里多了温暖的笑意。
靠在麻袋上的罗恩,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伤重虚弱,但神智清醒。
看着柏迪抱着猫,日出在旁温柔守护,
叶凌云暗自纠结的模样,一股熟悉的暖流夹杂着尖锐的痛楚,
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底。
曾几何时,在那个还未被阴影笼罩的小家里,
玛雅也喜欢捡些受伤的小动物回来照料。
莉莉还小的时候,总是追在恢复健康后蹦跳离开的野猫或小鸟后面,
咯咯直笑。
而他,会在工作之余的黄昏,
坐在门前的旧齿轮改造成的长椅上,
看着妻女在夕阳余晖中与小动物玩耍,
空气里弥漫着晚餐的香气和幸福的味道。
那份平淡的温暖,是他每日劳作后最渴求的归宿。
如今,那温暖被生生撕裂。
玛雅和莉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眼前的温馨画面,像一把钝刀,
反复切割着他心头的伤口。
但奇异的是,这痛楚之中,又滋生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他要活下去,要好起来,必须找到她们,
必须让这样平凡的温暖,重新回到他们的生活中。
这份由他人亲情触动的、对自身幸福的强烈渴望,
暂时压过了伤口的剧痛和内心的绝望。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澈并未过多关注那边的「猫咪互动剧场」。
他完成对罗恩的处理后并未休息,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和补充自己的医疗包:
清洗双手,检查器械,清点药品,
将可能用得上的干净布料和绳索整理好。
对他而言,确保医疗资源和自身状态,
是应对接下来任何变故的基础。
林澈整理医疗包时,一道黑影悄然落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
墨豆。
它没有像先前那样主动蹭人,只是静静坐着,金色瞳孔半眯,
像是在审视林澈的动作。
林澈察觉视线,微微侧头。
墨豆与他对上眼,尾巴轻轻一摆——
既不是拒绝,也不是示好,
更像是一种「我在这里」的默默陪伴。
叶凌云从远处瞥见这一幕,整个人又僵住。
——它不蹭了,但它坐在林澈旁边?
——它坐得那么自然?
——它从来没在他身边坐过!
叶凌云胸口微微一闷,像被剑柄敲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
「……这只是巧合。」
但墨豆恰好在此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尾巴轻轻扫过林澈的鞋尖。
叶凌云:「…………」
日出轻咳一声,假装没看到剑客脸上那丝微妙的阴影。
艾米也看到了,她赶紧转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柏迪抱着膝盖,看看郁闷的凌云,又看看淡定摸猫的林澈,
小脑袋歪着,不明白人和猫之间的复杂问题。
罗恩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久违的笑意。
这短暂的、略带滑稽的插曲,像一缕微风,
吹散了储藏室内浓重的阴霾与悲伤,
让他意识到,即使身处绝境,生命依然会有这样令人莞尔的、鲜活的小瞬间。
林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叶凌云那边的低气压,
也没意识到自己成了某种「猫缘」的胜利者。
他揉了揉墨豆的头顶之后便收回手,继续整理物品,
嘴角似乎极其不明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墨豆在他脚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然后迈着优雅的猫步,重新跳回高处的工具箱顶端,
再次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它的兴之所至。
储藏室内重新归于平静。
化学灯的绿光稳定地燃烧着,
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
拉得长长的。
远处,隐约传来动力核心永不停歇的、沉闷的轰鸣,
如同这个钢铁巨兽的心跳。
休息时间宝贵而短暂。
几个时辰后,夜色将沉,他们就必须出发,
潜入那心跳的源头。
但在之前,在这间昏暗的避难所里,
因为一只黑猫随性的走动与亲疏选择,
却意外地让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
让沉重的心情掠过一丝轻快的涟漪。
没有人注意到,墨豆在蜷缩起来之前,
目光在林澈的药箱上停留了片刻,
仿佛那里面有什么让它格外在意的东西。
***
小剧场:〈叶凌云你不要问〉
叶凌云慢慢收回手,脸上那丝勉强维持的微笑终于彻底崩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有力、薄茧分明,是剑客多年苦修的证明。
他又悄悄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只有尘土味、汗味、金属味。
没有花香。
没有奶香。
没有任何「猫会喜欢的味道」。
他心里默默列出名单:
柏迪可以。
艾米可以。
林澈可以。
——为什么唯独他不行?
这猫……也太不给面子了。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对呀,就是不给你。」
叶凌云僵住,猛地抬头。
墨豆正坐在不远处,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摆动,金眸半阖,像是在欣赏某种「人类情绪崩溃」的艺术。
叶凌云心灵遭受一万点暴击。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以上全是墨豆心想。
它尾巴轻轻一甩,像在无声地笑:
——你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让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