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的“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雪白长廊、灰亮地面、冷光长灯,一切都亮得不像真实。
叶凌云扶住墙,瞳孔微震:“此地无火无烛,何以明亮如昼?”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日出急忙扶住,触手冰冷得吓人。
墨豆落地,金瞳一扫,悄无声息消失在转角。
“这边。”日出沉声道。
太阳印记指向走廊深处。
门上写着三个字:医生休息室。
推开门——
一名穿白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沙发上,双手撑额。
听见声音,他抬起脸。
二十六岁左右,细框眼镜,英俊却憔悴。
眼圈深重得像连续熬了三天三夜,白袍皱巴巴的,领口还有咖啡渍。
“你们是?”声音沙哑,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求医。”日出扶叶凌云坐下,“他受了重伤。”
林澈的目光掠过日出,落在叶凌云血迹斑斑的衣襟上。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疑惑。
他站起身,快步走近:“哪里受伤?怎么伤的?多久了?”
“掌力所伤,三日。”叶凌云气若游丝。
林澈解开他衣襟,眉头瞬间皱紧。
外伤不深——但内里的肌肉像遭了重击,组织损伤明显,皮下淤血蔓延成片。
这不是普通的外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
“需要影像检查……”他喃喃自语,随即停住。
因为柏迪从日出身后探出小脸,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心脏猛地一紧——
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
“请帮帮他。”日出诚恳道,“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找其他人。”
话语荒谬得像疯话。但林澈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取出急救箱。
动作熟练,却透着疲惫——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疲惫。
听诊器贴上叶凌云胸膛时,剑客微微一怔。
冰冷的金属圆盘,陌生却莫名让人安心。
林澈听了片刻,低声判断:“心律不整,呼吸音粗糙……可能有内脏损伤。需要静养用药,短期内绝不可再动武。”
叶凌云苦笑。
就在此时——
门被推开了。
一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林澈,调查期间你该在家待命。”他扫过众人异样的衣着,语气冷硬,
“闲杂人等,立即离开。”
“陈主任。”林澈站起身,声音也冷了,“他们是伤者。”
“伤者去急诊挂号。”陈主任不耐烦地挥手,
“你自身难保,别再生事。昨天家属又来闹了,要求严惩。我已经尽力周旋——”
“周旋?”林澈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戴上。
动作缓慢,像是在压制什么即将崩裂的东西。
“师父,那天手术……您真是去‘接待重要客人’?
还是去给副院长女儿打美容针?”
陈主任脸色骤变:“胡说什么!”
“我查过排班。”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休息室里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您那天下午并无其他手术。”
他向前走了一步。
“您吩咐我先行开始,说很快来执刀。最后却来不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为什么把两岁孩子的心脏手术,交给实习医生?”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成功是您的功劳,失败是我的责任——是吗?”
“够了!”陈主任怒喝,“林澈,你精神状态很差,我命令你——”
“命令我认罪?背你们的黑锅?”
林澈的声音终于崩裂了。
“那孩子死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才两岁!而我最信任的师父——竟是第一个指认我过失的人!”
他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凌云缓缓睁开眼睛。他伤重气弱,声音却清晰得像剑鸣:
“被信任之人背叛……在下也尝过此味。”
他靠着沙发,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刺人。
“在下门派遭七大派围攻。其中几人,曾是先父结拜兄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一边劝我节哀,一边瓜分我家业,屠我同门。”
他看向林澈。
“您说的那个孩子……让在下想起师弟小川。他才十六岁,为在下挡剑而死。临终前还笑着说:‘门主……抱歉……只能到这里。’”
他闭眼,喉结滚动。
“那时在下便想:这世间,何为正?何为邪?”
林澈怔住了。
他听不懂“门派”“七大派”。
但那种信念崩塌的痛——他听得懂。
那是从胸腔里被活活剜出什么的感觉。
陈主任失去耐心:“你们全部立即离开!林澈,最后通牒:现在跟我走,事情还有转机。否则——”
“否则怎样?”
林澈转身面对他。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让我当替罪羊,衬托您的仁医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