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宗山下,有一条不长的街市。
说是街市,其实也就是几间铺子挨在一起,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再加上一个茶摊,一个包子铺。平日里来买东西的,大多是山上的弟子和附近村子里的农户。
今天天气不错,街上人不多。
周木一瘸一拐地在街上闲逛。他的腿前些日子摔断了,养了几天,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右腿使不上劲,一拐一拐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嚼了嚼,没肉。
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肉。
他把包子翻过来看了看,皮厚馅少,那点肉馅缩在另一边,他咬了半圈都没咬到。
周木叹了口气。
真倒霉。包子都能买到没肉的。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他以前运气虽然没有大师兄、小师妹那么好,但时不时也能抽到个上签,平时偶尔中个下签,忍个一两天也就过去了。
现在已经连续二十天下签了。
二十天。
他的腿就没好利索过。
昨天去后山采药,一脚踩空,滚下来的时候撞到一棵树上,腰上青了一大块。前天在食堂吃饭,刚坐下椅子就断了,摔了个四脚朝天。大前天更离谱,走在路上好好的,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正砸在他脚边,就差一寸。
他有时候觉得,老天爷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真不知道陆沉师兄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起陆沉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想起他每次抽到下签时波澜不惊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下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下午。
一千多天,从没有过上签,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木想不通。
他把包子皮嚼完,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是来买衣服的。最近衣服破得太快了,摔跤破的、被树枝刮破的、莫名其妙就裂开的。
人倒霉了,钱包也跟着倒霉。
他抬头四处张望,找服装店。
忽然,他在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灰色的长袍,步子不快不慢,走在人群里,很显眼,顾行止。
周木眼睛一亮,赶忙挥手。
“顾师兄!顾师兄!”
顾行止没回头,他走得很快,步子很急。
周木愣了一下,又喊了两声。
还是没回应。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顾行止去的方向很热闹。街市尽头,围了一大群人,锣鼓声、叫好声、喝彩声混在一起,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有一个戏班子在唱戏。
周木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戏台搭在街市尽头的一块空地上。
台子不大,用几根木头架子撑起来,上面铺着红布。红布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但在阳光下还是红得扎眼。
台上正演得热闹。
一个穿红衣的旦角在台上转圈,水袖甩得呼呼响。她唱的是什么戏文,周木听不太懂,只觉得嗓子又尖又亮,像一根丝线往天上飘。
旁边一个丑角插科打诨,逗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锣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忽然,“噗——”
旦角一甩水袖,嘴里喷出一团火。
火焰冲天而起,足有一丈多高,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好!!!”
台下爆出一阵喝彩。
周木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他旁边站着一个青壮大汉,拍着手,嗓子都喊劈了。
“好!好!”
周木等那团火散了,凑过去问。
“兄弟,这个戏班子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大汉眼睛还盯着台上,头也没回。
“他们啊,据说是个流动班子。班头励志走遍九州大陆,哪儿热闹去哪儿。”
周木点点头。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个月了。”
大汉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据说下个月就走。”
周木又问:“班主是哪个?”
大汉抬手指了指戏台侧边。
“你看,角落那个就是。你感兴趣可以去问问他。”
周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戏台侧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不太清脸。
周木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四处张望。
顾行止不在人群里。
他刚才明明看见顾师兄往这边走的。
“奇怪,难道我看花眼了?”
周木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他转身,往人群外面挤。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周木喘了口气。
他往旁边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巷子深处,顾行止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周木,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
体态妖娆,穿着一身亮红色的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眼角的红晕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
周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上去打招呼。
他悄悄往墙边靠了靠,躲在一堆木箱子后面,竖起耳朵。
“为什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顾行止的声音很激动,和他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女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柔,酥到人骨子里。
“顾兄弟,怎么不一样了?你最近的运气不好吗?”
顾行止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好是好,但是……”
他握紧了拳头。
“但是什么?”女子歪了歪头。
顾行止没有回答。
女子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你放心,我们是童叟无欺的。如果有需要,记得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