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气运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云雾缠在半山腰,像一层层未揭的薄纱。山门外的古松枝叶繁茂,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石阶从山门向上延伸,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在夕光里泛着淡淡的灰。
四人在山门前站定。
“终于回来了。”林晚枝伸了个懒腰。
一路上她嗑完了整包瓜子,最后一粒壳弹进草丛,她拍了拍手,心满意足。
方既白没吭声,他憋了一路。
从踏出剑宗山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憋着。脸上明晃晃写着“我有一万个问题”,但陆沉不开口,他只能硬生生忍着。忍到现在,忍到自己的山门前,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觉得……”
“先回去。”苏迟忽然开口,抬头看了看天色,“食堂要关门了。”
方既白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看苏迟,又看看陆沉。
陆沉已经往山门里走了。
方既白把话咽回去,咬牙:
“行。回去再说。”
气运宗的山路比剑宗柔和得多。
晚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苦味。石阶两旁古树成行,叶片在西斜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绿。偶尔有弟子经过,停下来打声招呼。
“苏师姐。”“方师兄。”“林师姐。”“陆师兄。”
方既白一路点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明显僵着。
林晚枝瞥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要憋坏了。”
方既白压低声音:
“你别说话。你们都别说话。我今天必须问清楚。”
苏迟淡淡接话:
“你一路说了三十七次‘必须问清楚’。”
方既白愣住:
“你记了?”
苏迟点头:“嗯。”
翻了一页账册,
“现在是第三十八次。”
方既白看着她手里的账册,忽然有点不安:“你到底记了些什么?”
苏迟没回答,把账册合上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黑透。
气运宗的夜很静。远处偶有虫鸣,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四人各自回了石室。
方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陆沉:
“我……”
陆沉已经进屋,门关上了。
方既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吧。”
夜渐深。
陆沉躺在床上,闭着眼。
风声。
干燥的风,像是从极远处吹来,裹着细细的沙粒。
陆沉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气息。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陌生又熟悉。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低沉、暴烈。
那是一头巨大的凶兽,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四爪如柱,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动。它的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在昏暗的光里像两盏灯。它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
巨兽的对面是一个穿着剑宗袍子的年轻人,眉眼冷峻,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光凌厉,一剑接一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年轻人已经落了下风。
他的剑斩在凶兽鳞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凶兽的爪子拍下来,他只能滚地躲开,爬起来的时候,袍子上沾满了灰和血。
他喘着粗气,眼睛却还亮着。
“再来!”
他又冲上去。
陆沉远远看着这一幕。
那年轻人的剑势开始乱了,脚步开始踉跄,呼吸越来越重。凶兽的爪子再一次拍下来,他躲得慢了一瞬,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年轻的人要输了。
陆沉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而是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块金黄色的烤肉,香气浓得离谱。他朝远处一扔,烤肉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凶兽的鼻子猛地抽动,它停住了,随即头颅一转,朝烤肉扑去。
“就是现在!”
“陆沉”已冲进石谷。
谷中央,两把剑插在岩石里。一把锋利,剑身细长,寒光凛冽。另一把却很古怪,剑身厚重,没有开刃,像一块铁条。
“陆沉”把两把剑都拔了出来。
“快跑!”
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跑。
两个人跑进风沙里,跑过沙丘,跑过乱石,跑过那些被风侵蚀了千年的岩柱。身后的怒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风沙吞没。
他们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风沙还在吹,打在身上,生疼。
但两个人都笑了。
年轻人先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笑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笑。
“你……你刚才……”他喘着气,
“你拿什么引开它的?”
“烤肉,香喷喷的烤肉。”
年轻人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我从没见过……”他笑得直不起腰,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干的。打不过就跑,还跑这么快,还拿食物引开……你这是什么打法?”
“我们只是为了拿剑,凶兽本就不是目标。”
年轻人收了笑,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说得对。”他说,
“是我太蠢,非要跟它硬拼。”
他伸出手。“萧山河。太初剑宗。”
“陆沉”握住那只手。
“陆沉舟。散修。”
远处风沙滚动,天空昏黄。
两人坐在沙地上。
“两把剑,你选?”
陆沉舟把两把剑随意的扔在萧山河面前。两柄剑,一长一短,插在石缝里的时候看不出来,拿出来才看清。
一柄剑身细长,剑刃锋利,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寒光。剑身上有纹路,细密繁复,像是刻着什么。
另一柄剑身厚重,朴实无华,没有开刃,剑面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遗忘的铁板。
萧山河拿起那柄细长的,掂了掂。
“这柄好。”他说,眼睛亮亮的,
“锋利,趁手。”
陆沉舟点点头:
“那你给你的剑取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