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狂风暴雨的咆哮,不知何时已减弱为持续不断的、温和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和树叶,像一首漫长喧嚣乐章后舒缓的余韵。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冲刷沙滩的叹息。
然后,是知觉。
温暖。干燥。柔软的被褥贴着皮肤。还有……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重量。沉甸甸的,带着真实的压迫感,却奇异地令人安心。王吉星的胳膊依旧横在她的腰间,手臂坚实,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杨妮妮在醒来与睡梦的边缘漂浮了片刻。昨夜的画面——破碎的窗户、狂风、冰冷的雨水、他狼狈的拍门、温暖的壁炉、激烈的吻、肌肤相亲的滚烫、灭顶般的浪潮——碎片般闪过脑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晕。然后,身体深处隐约的酸胀,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独属于情事后的慵懒暖昧气息,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灰白色的、雨天的晨光。她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他横在她胸前的手臂,麦色的皮肤,结实的线条,上面有几点…似乎是昨夜她无意识中留下的浅淡红痕。这个认知让她脸颊瞬间发烫。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昨晚…发生了。在暴风雨中,在极度的恐惧、脆弱和旧日情感的冲击下,他们越过了那条本应死守的界线。没有承诺,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我爱你”,只有最原始的吸引、最深处的渴望和最彻底的失控。
现在,天亮了,风暴过去了。激情退潮,理智回笼。该怎么办?
她应该立刻挣脱他的怀抱,用冰冷的、甚至愤怒的态度,将昨夜定义为一次“错误”,一次荷尔蒙驱使下的意外。这才是符合她这三年来人设的反应——疏离、自我保护、绝不重蹈覆辙。
可是…他的怀抱太温暖了。他的心跳太沉稳了。他身上干净又带着淡淡汗意的气息,混合着被褥的阳光味道,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的包围圈。她发现自己竟然贪恋这份温暖和坚实。这比承认昨晚的“错误”更让她心惊。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身后的人动了。
王吉星似乎也刚从深沉的睡眠中苏醒。他先是无意识地收紧了横在她腰间的胳膊,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睡意朦胧的喟叹。然后,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也醒了。并且,也立刻意识到了现状。
搂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但肌肉的线条明显紧绷了。他的呼吸在她颈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侧脸,她的脖颈,她裸露的肩头。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刚睡醒的微茫,和清醒后同样复杂的审慎。
时间,在淅沥的雨声和交织的呼吸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在弥漫,但这沉默并非完全尴尬,反而充斥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和小心翼翼试探的电流。
最终,是王吉星先有了动作。他没有立刻抽身,而是用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的意味,抚上了她的手臂,指尖带着薄茧,缓缓地、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皮肤。那触碰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小心翼翼的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昨夜的真实,也确认她此刻没有立刻推开他。
杨妮妮的身体,在他手指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她依旧没有动,没有转身,但紧绷的肩颈线条,却在他持续的、温柔的抚摸下,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默许的信号。
王吉星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松弛轻轻攥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有力地跳动起来。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后的发丝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有她头发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也有昨夜情动时的汗意,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亲密无间的气息。
“妮妮……” 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因为初醒和昨夜的消耗,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杨妮妮依旧没有回应,但她的身体,却更柔软地、完全地依偎进了他的怀里。这是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的回答。
王吉星的心中,那块悬了整夜、甚至悬了三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地。随之涌上的,是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庆幸,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更踏实,仿佛要将她永远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更稀疏了些。杨妮妮终于动了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是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自在:“…几点了?”
王吉星这才舍得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亮他线条硬朗的侧脸和紧实的手臂。
“八点过一刻。” 他看了一眼,又将手机放回去,手臂自然然地重新环回她腰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雨好像小了。” 杨妮妮说,依旧背对着他,目光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
“嗯,风停了。” 王吉星应道,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但地上估计一塌糊涂。我的工具房……”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多少担忧,反而有种“管他呢”的轻松,“可能得大修了。”
“活该。” 杨妮妮忽然小声地、带着点鼻音嘟囔了一句,“谁让你当初图便宜,租那个破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