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聚会后的几天,小镇恢复了惯常的宁静节奏。王吉星和杨妮妮之间,似乎有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书店,他们碰面时会自然地点头,偶尔简短交谈天气或书籍。王吉星去超市,有时会遇到她,两人会站在货架前,就某个牌子的咖啡豆或某种本地奶酪交换一两句看法,平淡得像最普通的邻居。但他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晚星光下的对话,黑暗中短暂的触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然微弱,却持续扩散,改变了水面的质地。
王吉星开始更规律地晨跑,路线有时会经过杨妮妮家所在的那片缓坡。他从未停留,只是远远望一眼那栋安静的灰色木屋。有时,他能看到清晨的阳光洒在那扇巨大的窗户上,或者傍晚时分,屋里亮起温暖的灯光。那灯光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继续学习木工,手艺渐长。在麦克的怂恿和帮助下,他们真的开始动手修缮老艾伦书店后那个漏雨的小工具棚。锤子敲打、电锯切割的声音时常响起,引得老艾伦不时出来“监工”,递上两杯咖啡。杨妮妮有时会过来,站在不远处看一会儿,不发表意见,但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类似欣赏的神色。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王吉星正在工具棚顶上更换最后几块腐朽的木板,麦克在下面递工具。一辆陌生的、挂着基督城牌照的银色丰田RAV4,缓缓驶入了小镇主街,最后停在了“南十字星书角”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亚洲男人走了下来。他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都市精英的干练气息。他站在书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环顾了一下周围静谧到近乎凝滞的小镇风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然后,他推开书店的门,走了进去。
王吉星在屋顶上,正好面对着街道。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又一个误入此地的游客。但当他钉好最后一块木板,从梯子上下来,拍打着身上的木屑时,透过书店那扇擦得干净的大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一瞬间,他僵住了。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周明远。
虽然三年未见,虽然对方气质更显沉稳,甚至眼角添了细纹,但王吉星绝不会认错。周明远,他曾经在“新青旅”扩张时期的得力干将之一,后来在“吉星影视”成立初期也担任过短暂的首席财务官,是他和罗晓晴都颇为信任的旧部。更重要的是,周明远是当年少数几个,对他、罗晓晴、杨妮妮之间复杂关系知情,甚至可能隐隐察觉到他与杨妮妮超出工作范畴情感的人之一。后来,在“新青旅”收缩、影视公司风雨飘摇、以及他个人陷入低谷时,周明远选择了离开,去了另一家投资机构,据说发展得不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
王吉星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周明远是冲着他,或者杨妮妮来的。更大的可能,是知道他在这里。
麦克也注意到了书店里的陌生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嘿,亚洲面孔,生人。看着像个城里大老板。你认识?”
王吉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前的同事。” 他低声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哦?来找你的?” 麦克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看着可不像来度假的。”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开了。周明远走了出来,目光在街上扫视,很快就锁定了站在工具棚旁、身上沾着木屑、手里还拿着锤子的王吉星。
周明远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先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仿佛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穿着旧工装、像个普通木匠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在京城商界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王吉星。随即,震惊被一种混合着尴尬、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职业性笑容取代。他快步走了过来。
“王总?” 周明远在几步外停下,语气带着试探和难以置信,“真的是您?”
王吉星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伸出了手。他的手因为劳作有些粗糙,但很稳。“明远,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两手相握。周明远的手干燥温热,带着精致的触感。他上下打量着王吉星,语气感慨:“王总,您…变化真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叫吉星就行,早就不是什么‘总’了。” 王吉星扯了扯嘴角,转向麦克,“麦克,我朋友。这位是周明远,以前北京的同事。”
麦克热情地伸出手:“哈喽!欢迎来到世界尽头!你是来找吉星叙旧的?”
周明远和麦克握了握手,笑容有些勉强:“算是吧。正好来南岛出差,听说…王…吉星在这里,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又回到王吉星身上,充满了探究,“您…一直住在这里?”
“嗯,住了一阵了。” 王吉星语气平淡,“这里安静,适合休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问出了关键。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带着一丝圆滑:“也是巧了。上个月在奥克兰一个行业酒会上,遇到一个做旅游投资的朋友,聊起来,他说他在南岛西南部一个小镇的书店,遇到一个很特别的华人,描述很像您。我就记下了书店的名字,这次过来,就想顺便确认一下。没想到真是您。”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王吉星知道没那么简单。周明远是那种目的性极强的人,不会为了一次“确认”,特意绕到这种偏僻角落。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根本就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
“既然来了,进去坐坐?喝杯咖啡?” 王吉星不动声色,指了指书店。他不想在街上,在麦克好奇的目光下,进行这场意料之外的对话。
“好啊,正好也参观一下王…吉星你现在的生活。” 周明远从善如流。
三人走进书店。老艾伦看到又进来一个陌生华人,有些惊讶,但对王吉星点了点头。王吉星示意麦克自便,然后领着周明远走到壁炉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两杯手冲,谢谢艾伦叔。” 王吉星对柜台说。
老艾伦应了一声,开始准备。
坐下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周明远再次环顾书店,目光扫过那些高及天花板的书架,陈旧但舒适的家具,以及窗外静谧的街景,最后落在王吉星身上,眼神复杂。
“王…吉星,” 他斟酌着开口,“说实话,看到您现在这样,我挺…意外的。当年您离开北京,很多人都不知道您去了哪里。有传言说您去了山里修行,也有说您出国了…没想到是在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里挺好。” 王吉星端起老艾伦送来的水,喝了一口,“简单,清净。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 周明远附和道,但语气里带着未尽之意,“公司后来…唉,不提了。罗总…晓晴她,带着孩子去了新加坡,您知道吧?”
“知道。” 王吉星点头,语气平静,“我们…已经办完手续了。”
周明远显然对此并不意外,点点头:“那就好,各自安好。孩子还小,换个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您一个人在这里?没遇到…熟人?”
这个问题很微妙。王吉星抬起眼,直视着周明远:“熟人?你指谁?”
周明远笑了笑,眼神有些闪烁:“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毕竟这地方这么偏,遇到同胞的概率不大。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杨小姐了?是杨妮妮小姐吧?她也在镇上?”
他终于问出来了。王吉星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她也在。住在这边。”
“哦?这么巧?” 周明远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们…是约好一起来的?还是……”
“不是约好。” 王吉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各自来的。碰巧遇到。”
“哦…” 周明远拉长了语调,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他显然不相信“碰巧”这个说法。当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他作为知情者,此刻看到两人同在这样一个天涯海角的小镇,很难不做联想。
“你们…现在常联系?” 周明远试探着。
“小镇不大,偶尔能碰到。” 王吉星四两拨千斤。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杨妮妮走了进来。她今天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本大概是图书馆借的书。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壁炉旁的王吉星,以及他对面那个背对着门口、但背影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不速之客。
王吉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几不可察地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暂时别过来。
但已经晚了。周明远听到了开门声,也顺着王吉星的目光回过头。当看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一脸平静的杨妮妮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震惊、了然、尴尬、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交织而过。
“杨小姐!” 周明远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了标准的社交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真的是您!太巧了!我刚才还跟吉星提起您,没想到这就遇到了!”
杨妮妮在看到周明远正脸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
“周先生。”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