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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寺的晨钟余韵,在京都清冽的晨空中彻底消散。游人渐多,喧哗声起,新一天的日光毫无偏袒地洒在古老的建筑与鲜活的面孔上。王吉星独自在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寒风浸透,麻木的感官才重新接收到外界的信号——游客的谈笑,相机的快门,导游喇叭里传出的、关于“清水舞台跳下去”的勇气的俗套传说。
他像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顺着三年坂、二年坂的人流,机械地向下走。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飘出煮咖啡、烤团子、以及各种纪念品的庸常气味。这一切的热闹与他无关。他耳中只有杨妮妮最后那句平静的“都过去了”,眼中只有她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融入晨光与人潮,再不回望。
他回到了鸭川边的旅馆。狭窄的和室一如既往的安静,窗外的流水声依旧。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纸门外庭院里那方寸的枯山水。砂纹是昨夜新耙过的,规整,冷漠,了无生机。
接下来去哪儿?回北京?回到那间充满杨妮妮痕迹、如今却业务凋零的“吉星影视”?还是回到那套豪华而冰冷的公寓,继续与噩梦和药瓶为伴?或者,再去别的什么山,什么寺?所有的路,在清水寺的钟声之后,似乎都断了,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起在终南山,那位老人指着石壁上古代日本求法者的刻字说:“归去扶桑,叶落亦归根。” 他以为自己的“扶桑”是这片异国的土地,是这里精致的庭院与古老的禅意。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他漂泊半生,背叛、战斗、失去、寻求,却始终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从未真正找到过可以“归根”的土壤。他的根,或许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在那些充满野心、爱欲与血腥的选择中,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了。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APP推送,关于东京羽田机场今日航班动态。他下意识地划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条信息跳入眼帘:“新西兰航空NZ80,今日13:25由关西机场飞往奥克兰,经停悉尼,状态:值机中。”
他的心,猛地一缩。
奥克兰。新西兰。
她说过:“我要回新西兰了。过我自己的人生。”
13:25起飞。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从京都到关西机场,乘坐最快的“遥”号特急列车,大约一个半小时。理论上,来得及。去干什么?送行?再一次用自己狼狈不堪的出现,去打扰她决意开启的新生活?还是说……
一个疯狂、卑微、却又如同野草般顽强滋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跟她去。
这个念头如此荒谬,如此自私,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刚刚经历了她的终极审判,刚刚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她的“过去”与“告别”。再去纠缠,除了让她更厌弃、更痛苦,还能有什么?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如果现在不去,如果就这样让她再次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那余生剩下的,就真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原了。在荷兰,他承诺过不让她死。后来,他让她“生不如死”。现在,他至少……可以试着,不再让她一个人走向那片“南半球的云”?
去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也许只是买一张同一班飞机的经济舱,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确认她安全抵达?也许只是……在那个她选择的、干净的远方,远远地看着她生活?像一片无言的影子,不打扰,只是存在。
这个想法毫无理性,充满风险,甚至可能再次造成伤害。但此刻的王吉星,就像一个在黑暗冰海中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远方唯一一点模糊的灯火,哪怕那可能是海市蜃楼,是更危险的漩涡,他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拼尽全力游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壁,定了定神,然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动作仓促,甚至有些狼狈。他没有退房,只是将不多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冲到前台,用信用卡快速结账,然后冲出旅馆,向着最近的JR车站狂奔。
京都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他坐在“遥”号列车靠窗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断地看表,计算着时间。抵达关西机场,换票,过安检,找到登机口……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当他终于拖着背包,气喘吁吁地冲进关西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时,距离NZ80航班截止值机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巨大的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嘈杂混乱。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新西兰航空的值机区域寻找。经济舱的队伍排得很长,他焦急地张望,在商务舱和高级会员通道附近,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杨妮妮。她正将一个行李箱递给地勤人员,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侧脸平静,正在听地勤人员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依旧是那种清冷自持的样子,与周遭的喧嚣匆忙格格不入。
王吉星停住了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涌动的人流,望着她。喉咙发干,双腿像灌了铅。他该过去吗?说什么?“好巧,我也去新西兰”?还是“我来送你”?任何说辞都显得拙劣可笑。
就在这时,杨妮妮似乎办完了手续,接过登机牌和护照,转身,准备离开值机柜台。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然后,定住了。
穿越攒动的人头,穿越机场明亮却冰冷的灯光,穿越最后这几米的距离,她的视线,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僵在原地的王吉星身上。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她眼中的平静,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冰冷的怒意所取代。她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机场,在她即将彻底离开的这个时刻,再次看到他。这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也践踏了她刚刚在清水寺用尽力气划下的句号。
王吉星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像个小丑。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失败了。想抬手打个招呼,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那样站着,承受着她目光的凌迟,脸上是混合着狼狈、哀求、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杨妮妮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那目光里的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对他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拒绝。是“别再跟来”,是“适可而止”,是“不要让我更恨你”。
然后,她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拉起随身的小行李箱,径直走向安检通道,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很快便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之后。
王吉星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沙滩上的一截朽木。机场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她摇头的那个动作,比清水寺的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他所有的冲动,所有卑微的期望,都在那个无声的摇头中,被击得粉碎。
他还是来了。他还是打扰了她。他还是……让她更厌恶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背包掉在身边,他也懒得去捡。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结束了。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机场广播里,开始用日语和英语播报:“乘坐新西兰航空NZ80航班,前往奥克兰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前往66号登机口……”
NZ80。她的航班。
王吉星麻木地抬起头,看向远处指示牌上闪烁的航班信息。66号登机口。起飞时间:13:25。
他该走了。离开机场,回京都,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这里。
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登机。
鬼使神差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背包,朝着66号登机口的方向走去。不是想去追,也不是想再看她一眼。只是……像被一种无形的惯性驱使着,走向那个她即将离开的地方。
登机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伍。他站在远处,躲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登机廊桥的入口。他看到了她。她正在排队,即将验票进入。侧影依旧清瘦,墨绿色的围巾在颈间系成一个利落的结。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即将踏入廊桥的前一秒,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王吉星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撞。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悲哀,以及一丝……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王吉星彻底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用食指,极其快速、却异常清晰地,指了指她自己,然后,用同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最后,指尖向下,重重地点了一下地面。
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随即她转身,验票,走入了登机廊桥,身影消失。
王吉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意思?
指自己,画个圈,点地面。
“我,转一圈,在这里(地面)?” 不对。
“我,绕一圈,回来(这里)?” 更不可能,她刚回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测,击中了他。
“我(的航班),绕一圈(经停),在(那里的)地面(等你)?”
NZ80经停悉尼!她是在悉尼转机,还是……航班只是经停悉尼,然后继续飞往奥克兰?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奥克兰。但那个手势……那个“点地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她是在告诉他,她的航班会经停悉尼。如果他真的……疯了,想跟来,就在悉尼等她?
这可能吗?这会是她的意思吗?还是他绝望过度产生的幻觉和臆想?
他猛地冲向最近的一块航班信息大屏,手指颤抖着找到NZ80的详细信息:关西机场(KIX)—— 悉尼机场(SYD)—— 奥克兰机场(AKL)。经停悉尼,停留时间……2小时25分钟。
两小时二十五分钟。从京都到悉尼,没有直飞。他现在买票,最快也只能赶上明天甚至后天的航班。时间完全来不及。
除非……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从大阪(伊丹机场或关西机场)飞往悉尼的航班。今天。现在。
没有。今天从关西直飞悉尼的航班,只有NZ80这一班。其他都需要在东京、首尔、上海等地转机,抵达时间都远晚于NZ80在悉尼的起飞时间。
绝望再次攫住他。来不及。无论怎么算,都来不及在她经停悉尼的两小时二十五分钟内,赶到地球另一端的悉尼机场。
除非……有奇迹。或者,除非她指的不是悉尼,而是别的意思?是他完全理解错了?
他靠在冰冷的显示屏边框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力。希望刚刚升起,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机场的观景平台,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飞机。其中一架波音787的机尾上,涂着新西兰航空标志性的银蕨图案。那是NZ80吗?他不知道。
飞机开始缓缓推出,滑行,最终加速,抬头,冲上云霄,变成蔚蓝天空中一个银色的小点,向着南半球的方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走了。带着那个含义不明的手势,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生死与共、背叛伤害与最终的诀别,飞向了那片“南半球的云”。
王吉星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