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星走近细看。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他勉强辨认出几列残句:
“身如流水,住世间而不住;
心似明月,映万川而不留。
……
问道终南,云深不知处;
归去扶桑,叶落亦归根。”
“身如流水,住世间而不住;心似明月,映万川而不留。” 王吉星低声念诵。这分明是融汇了佛法“无住”与道家“不滞”的至高境界。而最后两句,则透露出那位古代求法者,在终南的云雾中参悟后,毅然返回故乡(扶桑)传播智慧的决心与洒脱。
“他找到了他的‘根’,也明白了如何‘归根’。” 老人缓缓道,“无论佛法还是道术,不过是渡河的筏子,指月的指尖。过了河,见了月,筏子可弃,指尖可收。重要的,是找到你生命的‘根性’,并以这‘根性’去生活,无论身在何处。”
归去扶桑,叶落亦归根。
王吉星看着那句“归去扶桑”,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扶桑,日本。一个他从未想过要去、此刻却因这千年前的刻字而产生奇异连接的地方。那位古代行者,在终南山找到了智慧,然后带回了他的故乡。回去后他做了什么?既然是高僧一定留下了什么,是佛法还是庙宇?…而自己呢?自己这些日子苦苦寻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停留在山中的宁静,还是带着某种“不同”回去面对生活?
他忽然对那个造就了这位行者的国度,产生了一丝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好奇。想去看看,那片土地,如今是否还留存着某种让心灵“归根”的气质?
“多谢前辈指点。” 王吉星对老人深深一躬。
老人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那把钝刀,开始削另一根树枝,仿佛刚才那番话和那面石壁,只是山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景。
王吉星退出石洞,站在悬崖边。夜幕已完全降临,山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襟。抬头,是城市中从未得见的、璀璨到令人心悸的银河,横贯天际。
他不再试图去“想”明白什么,也不再去“对抗”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融入这无边的夜色、风声与星光之中。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这浩瀚的自然彻底充满、消融。痛苦还在,但不再尖锐;迷茫未散,但不再恐慌。
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包裹了他。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了然的疲惫与接纳后的空旷。像这山,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在终南山的这个夜晚,王吉星感到,自己国内修行的旅程,似乎走到了一个暂时的终点。他并未“得道”,但仿佛触摸到了“道”的边缘——那是一种与万物和解、也包括与自身一切过往和解的可能性。
而“归去扶桑”那四个古老的刻字,像一颗无意中落入心湖的种子,在寂静中,开始悄然萌发一丝遥远的、关于“下一步”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