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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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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五台山时,王吉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慧明法师在他临行前,曾提了一句:“若觉心中理路稍明,但仍欠些落地生根的‘气象’,不妨往南走走。秦岭深处,或有不同风景。”

于是,他一路向南,火车穿行在越来越湿润、山势也越来越奇崛灵秀的秦巴山地。最终,他在一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小站下车,按照模糊的指引,徒步走进了终南山的褶皱之中。

与五台山的开阔苍茫、寺庙庄严不同,终南山的气质是幽邃而散逸的。这里没有大规模的寺院建筑群,更多的是依着山崖、傍着溪流零星散布的茅棚、石屋,甚至只是简单的山洞。居住在这里的人,有僧人,有道士,也有许多难以界定的隐修者。他们各自为政,与山石云雾为伴,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和尊重。

王吉星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一处半废弃的茅棚,略作收拾,便住了下来。起初几天,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走。这里的“道”,似乎比五台山的“佛”更无形。没有早晚课的钟鼓,没有必须遵守的仪轨。他看到的,是某个崖畔独自静坐终日、仿佛与石头融为一体的背影;是溪边老者用葫芦瓢舀水,动作缓慢如电影慢镜;是松树下,两人对弈,棋盘是画在石板上的,棋子是随手捡的黑色与白色石子,一下便是半日,言语极少。

他试图寻找一位“道长”请教,但遇到的几位,要么笑而不语,要么只指着山间的流云、石上的苔痕,说些“看,云在青天”,“听,水在低流”之类似乎不着边际的话。他起初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焦躁——难道这里的智慧,就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直到他遇到那位住在更高处、一处几乎悬空岩石平台上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看不出具体年纪。他住在一个极其简陋、几乎与山岩一体的石洞里,洞口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简单的陶罐。王吉星第一次攀上去时,老人正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削着一根弯曲的树枝,似乎想做根手杖。

王吉星站在不远处,不知如何开口。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并无惊讶,只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王吉星在洞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云海在脚下山谷中聚散舒卷。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色。老人终于削好了手杖,拄着站起来,试了试手感,似乎满意了。

“居士心中有事?”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山泉般的清冽。

“是。”王吉星点头,犹豫了一下,将自己在五台山关于“业”、“因果”、“放下”的困惑,简略说了。

老人听罢,笑了笑,用新削的手杖指了指崖外翻腾的云海:“你看那云。因风而起,聚散无常,这是它的‘业’。它会执着于自己是一片什么形状的云,或者懊悔被吹散了吗?”

王吉星摇头。

“水入深潭,平静无波;水过险滩,激荡轰鸣。这是水的‘性’,也是它的‘遇’。水会抱怨潭太静,或滩太险吗?”

王吉星若有所思。

“你之前所思的‘业’、‘因果’,是理,是路标。”老人缓缓道,目光投向更远的、暮色中如黛的连绵山峦,“但理路太清,有时反成了新的枷锁。你总在分辨这是善业、那是恶业,这是在承受、这是在转化,心便始终在‘分别’、在‘造作’。如同总在低头看自己踩出的脚印,计较深浅正歪,反而忘了抬头看路,忘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吉星,眼神澄澈:“道法自然。不是让你去效仿自然的样子,是让你成为自然本身。让那些‘业’、‘痛苦’、‘记忆’,像山间的风、云、水一样,自然地来,自然地去。你不迎不拒,不分析不评判,只是在。你即是山,风过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你即是潭,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如此,何处还有需要‘放下’的东西?它本来就不曾粘着你。”

王吉星心中一震。与佛教“观空”、“转业”的主动努力不同,老人所说,是一种彻底的无为,是消弭了“观察者”与“被观者”、“承受者”与“业力”之间界限的浑然状态。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让“问题”在更大的存在背景中,自然消融。

“可是……那些具体的人和事,造成的伤害……”他仍有执着。

老人轻轻摇头,走向石洞内侧,在岩壁上摸索了一下,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粗糙的岩壁。王吉星这才注意到,洞内一侧的石壁上,竟有着模糊的刻字,年代似乎极为久远,字迹是汉字,但风格古拙,有些字形甚至难以辨认。

老人抚摸着那些刻字,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很多年前,大概……是唐朝的时候吧,有一位从倭国(日本)来的求法者,也曾在此处短暂栖身。他汉文很好,但心中迷障重重,既想求得佛法真谛,又放不下故国俗缘。他日日夜对这面石壁,最终用手指蘸着雨水,混合石粉,刻下了这些字。刻完后,便大笑离去,据说后来成了他们国家一位很有名的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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