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从知晓。他们早已不再谈论这些。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语气干巴巴的,像个客套的访客。
“不用,你休息吧。”罗晓晴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深的疏离,“明天……你不是还要见吴英华,谈公司的事?”
她提到了吴英华。那个在他“失踪”期间,撑住新青旅,也明确表示过爱慕她的男人。她此刻提起,没有特别意味,只是陈述行程。但这恰恰让王吉星心脏微微一缩。
“嗯。”他应了一声,再也找不到别的话。
罗晓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他厚重的防护,看清里面那个饱受折磨的灵魂,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放弃。“快回去睡吧,别着凉。”她轻声说完,缓缓关上了门。
门缝合拢,将那温暖的灯光、孩子的哭声、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一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吉星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听着门内传来奶瓶碰撞的轻微声响,罗晓晴压低声音的哄劝,以及儿子逐渐平息、转化为满足吮吸声的哭泣。那声音如此平常,如此充满烟火气,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
他像一尊雕像,在冰冷的夜灯下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药物带来的困意终于汹涌而来,混合着精神的极度疲惫,将他拖向意识的边缘。
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空旷、弥漫着药味和汗味的卧室。重新躺下时,他瞥见床头电子钟上泛着幽绿的光:03:47。
黑夜还很长。而距离他不得不穿戴整齐,走进那间名为“新青旅”的、另一个硝烟散尽却满目疮痍的战场,只剩不到五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立刻坠入噩梦的深渊,但一种比噩梦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
那是余烬的温度。冰冷,灰白,带着一切热烈燃烧过后,再也无法复燃的绝望。
上午九点半,北京,国贸三期,顶层。
“吉星影视”占据了这栋地标建筑的整层视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钢铁森林的全景,阳光将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耀眼的碎片。
办公室内是极简的现代主义风格,但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墙角立着杨妮妮主演的那部获奖电影的等身海报水晶立牌,她回眸的眼神穿透了空间;一整面墙的定制书架,码放着公司出品的所有影视剧蓝光碟套装,像一排排沉默的军功章;正中央的红木办公桌,是王吉星当年特意从老挝运来的整木,厚重得能压住任何浮躁。
王吉星坐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阳光太盛,让他有些眩晕。昨夜噩梦的残影,与眼前这过于光鲜亮丽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撕裂感。
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磨好的手冲咖啡。她既是外甥媳妇,也是从“远梦圆青旅”时代就跟过来的老员工,眼神里既有家人的关切,又有下属的克制。
“王总,咖啡。小葛去电影局了,为那个历史正剧立项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来自“新青旅”的股权梳理文件,“吴总那边催得急,说罗总……希望尽快签字。”
“放着吧。”王吉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那股从胃里泛起的寒意。这间公司是他和杨妮妮一手打造的王国,如今却成了他与罗晓晴之间最尴尬的界碑。
薇薇没走,轻声补充:“还有,新西兰那边的外景地勘景团队发回了样片,风景很美,杨……那边说,很适合拍那部治愈系的文艺片。”
王吉星的目光猛地一滞,望向窗外。新西兰,那个杨妮妮现在隐居的地方。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条来自+44开头的短信,只有一行英文:
“She asks about you sometimes. The view from her cell is not of the lake.”
发信人:伦敦某监狱的中间人。
“She”——黛芬妮。
王吉星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刚刚被咖啡熨帖过一点的神经,重新被冰封。乔治的阴影,从未远离。它以最优雅、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他:无论他躲在这间多么辉煌的办公室里,过去的债,依然在暗处凝视着他。
他将手机倒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目光。但喉咙里,昨夜梦中那混合了海水、原油和血腥的固体阻塞感,又隐隐泛了上来。
阳光依旧灿烂,透过落地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在这间属于他和杨妮妮的“吉星影视”里,他只觉得,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