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固体,压着他的眼皮,灌满他的口鼻。
火焰舔舐手背的灼痛和非洲夜雨浸透骨髓的寒冷同时袭来。玛莎滚烫的额头在他掌心瞬间变得冰凉,黛芬妮匕首的寒光在视网膜上割出一道蓝白色的残影。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与陶瓷撞碎的脆响在耳蜗里共振。焚烧坑里扭曲的火焰是跳动的内脏,乔治在苏黎世湖边的微笑倒映在每一簇火苗里。海水咸腥,原油恶臭,血锈味,消毒水刺鼻——所有气味混合成一股固体,堵住气管。罗根垂死的眼神,丁勇倒下的慢动作,林静在火光中回望的脸……无数张面孔像破碎的镜片,旋转着切割他的意识。
没有顺序,没有因果。所有最恐怖的感官碎片,在零点几秒内同时爆炸。
“呃——啊!!”
王吉星不是“醒来”,他是从那张无形的、由记忆碎片编织的刑讯台上弹射起来。脊椎像一根被猛然拉直又松开的钢丝,剧烈颤抖。心脏不是跳动,是在空腔里疯狂摔打,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肉模糊的回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肺叶忘了如何工作,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冷汗不是“冒出”,是“炸出”。冰凉的液体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睡衣顷刻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第二层皮肤。他坐在床上,双手死死攥着湿透的床单,指关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黑暗中,他瞪大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又似乎被刚才那场颅内爆炸的强光灼伤,残留着混乱的光斑和色块。
过了几秒,或许是几分钟,时间感在极端惊悸中早已溶解。现实的触感才像潮水般,一点点漫回身体。
房间里一片漆黑。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北京的秋夜彻底隔绝在外,也切断了时间感。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十分钟?还是一小时?睡眠对他而言,早已不是休息,而是一次次被迫重返的刑场。
颤抖的手摸向床头柜。指尖先是碰到冰冷的金属——那是一把瑞士军刀,玛莎的遗物,本送给他的,说“留着防身”。他指尖一缩,划过刀鞘,然后才摸到塑料药瓶。
佐匹克隆。抗焦虑的。还有艾司唑仑。助眠的。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拧开瓶盖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窸窣作响,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食木头。他倒出两片,犹豫了一下,又抖出一片。就着睡前喝剩的、已经凉透的白水,吞了下去。药片黏在食道,缓慢地下滑,留下苦涩的轨迹。
他靠在床头,等待化学药剂像潮水般淹没那些尖叫的记忆。汗水渐渐变冷,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窗外的城市死寂一片,这个位于东四环的高档小区,在凌晨时分,安静得像一座精心修饰的坟墓。
就在那熟悉的、药物带来的麻木感刚刚开始蔓延,试图将他重新拖入混沌时——
“哇啊——!”
一声尖锐的、毫无预兆的婴儿啼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卧室的寂静,也刺穿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
是儿子。王怀远。
哭声来自隔壁卧室。不依不饶,充满生命最原始的需求和不满。
王吉星僵住。药力带来的昏沉与父亲本能的条件反射在体内激烈交战。他听着那哭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小拳头捶打着他刚刚筑起的、脆弱的心理堤防。
终于,他掀开被子,脚下碰到柔软的长绒地毯。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他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三秒。
“咔哒。”
他打开自己卧室的门。走廊里留着昏暗的夜灯,暖黄色的光,本该温馨,此刻却只照亮了空旷和距离。他和罗晓晴的卧室门对着门,曾经这被设计师称为“浪漫的对称”,如今中间却像隔着整条刚果河。
他走到主卧门前。哭声更清晰了,中间夹杂着罗晓晴极轻的、疲惫的哼唱和安抚声。他抬起手,指节在距离门板一厘米处停住,然后,用很轻的力道,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的哼唱声停了。哭声仍在继续。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罗晓晴出现在门后。她穿着藕荷色的长袖睡衣,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容,在夜灯下,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锁骨在睡衣领口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两人隔着一道门缝对视。空气里弥漫着婴儿的奶腥味、淡淡的尿不湿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
“没事吧?”王吉星先开口,声音因为药物和久未说话,有些沙哑。
罗晓晴的目光快速在他苍白的脸上、汗湿的鬓角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某种了然的痛楚。她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这种“知道”,在此刻比指责更让人难以承受。
“没事,”她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带着安抚孩子后的那种柔软尾音,但语调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可能是饿了。我奶水……不太够。冲点奶粉就好。”
“奶水不足”。她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个词,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王吉星记得,怀远刚出生时,她奶水充足到需要专门储存。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频繁的噩梦和夜半惊醒开始?是从他无法自控的情绪暴躁和长期沉默开始?还是从那些照片、那些关于杨妮妮的风言风语终于再也捂不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