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杜畿说，“所以我带了人来。”

当天晚上，杜畿回到县衙，把白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册。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户人家的姓名、原有多少土地、被谁占了多少、什么时候被占的、用什么手段占的——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写到半夜，他的手酸了，眼睛也花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他写的不是字——是公道。

吕布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杜畿还在伏案疾书。

“杜大人，三更了。”

“吕将军，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吕布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册子，“查得怎么样了？”

杜畿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查了三天，发现了至少两千亩被侵吞的土地。这还只是一个村子。整个郿县有多少？不敢想。”

吕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杜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得越清楚，那些人就越害怕。他们越害怕，就越可能动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怕，但该查还是得查。”

吕布看着他，忽然笑了。

“杜大人，你是个好官。”

“吕将军过奖。”

“不是过奖。”吕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我在并州的时候，见过很多官。有的贪，有的酷，有的昏，有的庸。但好官——太少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杜畿。

“杜大人，你放心查。我说过，谁敢动你，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方天画戟。”

杜畿站起来，向吕布深深一揖。

“多谢吕将军。”

“别谢我。”吕布摆了摆手，“要谢，就谢大将军。”

杜畿一怔。

“是大将军让你来的？”杜畿问，“不是说——”

“对，大将军让我来的。”吕布靠在窗框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知道郿县是个虎穴，但他还是让我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杜畿摇了摇头。

“因为他相信我。”吕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知道我不会让他失望。”

杜畿沉默了一会儿。

“吕将军，”他说，“大将军没有看错人。”

吕布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赵云昨晚在长安说的话——

“你为什么想通了？站在我身边。”

“我没有想通过。”

“那你就当是为了我，活着回来。”

“嗯，好。”

吕布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杜大人，”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下乡。”

“吕将军，你——”

“你说得对，地要查。但光靠你一个人，查不过来。我帮你去敲门——那些人看到我，也许就不敢关门了。”

杜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吕布换了一身便装，把方天画戟留在县衙，只带了一柄短刀，跟着杜畿下乡。

他走在杜畿身后，像一个普通的护卫。但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凌厉的眼神，让每一个看到他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杜畿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瘦得颧骨突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大嫂，我是朝廷派来查地的。想问您几件事。”

妇人的眼神立刻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