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
“种的是麦子还是粟?”
“麦子。”
“几亩地?”
“……三亩。”
“三亩地,够吃吗?”
“不够也得够啊。”
“为什么不多种点?”
老农不说话了。他看了杜畿一眼,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地不是自己的。”老农终于说,声音很低,“种了也白种。”
“地是谁的?”
老农又沉默了。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这位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从长安来的。”
“长安来的?”老农的眼神变了,“你是……朝廷的人?”
杜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老哥,你告诉我,地是谁的。我帮你做主。”
老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跪了下来。
“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求您救救我们吧。”
杜畿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哥,你慢慢说。”
老农叫王老栓,今年五十八岁,祖祖辈辈都是郿县人。他家里原本有二十亩地,是他爹留给他的。虽然不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饭。
但一年前,董卓来了。
董卓要在郿县修万岁坞,征发了附近几个县的民夫,王老栓的儿子也被征去了,回来的时候,一条腿断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老栓心疼儿子,但还是觉得——给朝廷干活,虽然苦,但也是本分。
但后来他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董卓死后,李傕郭汜占了长安,郿县成了李傕的地盘。李傕手下的将领们开始在郿县圈地——看到哪块地好,就说是“军田”,直接占了。王老栓的二十亩地,就是那时候被占的。
占他地的,是李傕的一个部将,叫胡封。
胡封没有给他一分钱。只是派了几个兵,拿着刀,站在地头上,说:“这地归军队了。你滚。”
王老栓不服,去县衙告状。县衙的人说:“军田的事,县衙管不了。你去找胡将军。”
他去找胡封。胡封让人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他扔了出来。
后来李傕死了,胡封跑了,但王老栓的地没有回来。因为赵勋说,胡封欠他钱,胡封在郿县的地都抵押给了他——包括王老栓那二十亩。
“大人,”王老栓老泪纵横,“那二十亩地,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临死前跟我说,‘栓儿,这地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千万不能丢了’。可是我没守住……我没守住啊……”
杜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王老栓。
“老哥,你放心。这地,我帮你拿回来。”
王老栓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赵家……赵家势大。您一个外来的官,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斗得过,总要试试才知道。”
杜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哥,你认识的人里,还有谁的地被占了?”
王老栓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多了。全村四十多户,没有一家的地是完整的。有的人家地全没了,给人当佃户;有的人家剩个三五亩,勉强度日;还有的人家……”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的人家,人没了。”王老栓的声音很低,“地没了,活不下去了,有的出去逃荒了,有的……饿死了。”
杜畿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黄土地。
阳光照在麦田上,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但种这些麦子的人,却连一穗麦子都不属于自己。
“老哥,”杜畿说,“你信我吗?”
王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大人,您是这个月来,唯一一个愿意蹲下来跟我说话的人。我信您。”
杜畿笑了。
“那就好。老哥,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你们村里地被人占了的人家,都告诉我。谁家的地、被谁占了、什么时候占的、怎么占的——都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王老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大人,我帮您。但您要小心。赵家在这郿县,手眼通天。您查他们的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