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司徒是什么官。不知道他有多少土地、多少佃户、多少财富。
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能说话的人,所以她抓住了他。
就这么简单。
陈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备昨天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天下田,天下人耕。”
多简单的一句话。
简单到像是一句废话。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两千年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而那个说这句话的人,十六岁的时候在涿郡街头卖草鞋。
陈琼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温暖。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想过去做点什么——去改变点什么。但后来,他慢慢地被这个体系吞没了。他成了世家,成了司徒,成了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有了土地、有了佃户、有了财富、有了地位。
他以为自己很成功了。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因为他用了三十年时间,从那个想要改变天下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改变的人。
陈琼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
他没有拆。
他把信放在烛台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信封,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丁原的字——刚硬而刻板的字——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火焰里。
陈琼看着那些字消失,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不是因为他决定了站在哪一边。
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站在任何一边。
他只需要站在天下人那一边。
而天下人,想要的是均田令。
陈琼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大步走向皇宫的方向。
今天,他要去见刘备。
不是以司徒的身份去谈判,不是以世家的身份去博弈,而是以一个陈留郡老儒生的身份,去告诉那个涿郡卖草鞋的人——
“你说得对。天下田,天下人耕。这件事,我帮你。”
长安城的天空很高,很蓝。
白云悠悠地飘过皇宫的琉璃瓦,飘过司徒府的青石台阶,飘过太傅书房里摊开的竹简,飘过城西棚户区老妇人晾在绳子上的破衣裳。
风从关中的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
这个天下还在烂着。
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长出新的东西了。
很慢,很脆弱,但确确实实在长着。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悄悄地、倔强地、不可阻挡地——
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