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畿愣住了。
他以为天子会把这个差事交给某个心腹大臣,或者某个世家推出来的人。他没有想到,天子会直接问他——一个京兆尹的属官,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普通官员。
“臣……”杜畿犹豫了一下,“臣愿意。但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说。”
“均田令若在郿县推行,必然会触动当地豪强的利益。臣若去了,可能会被人告状、被人弹劾、甚至被人暗算。臣不怕这些。但臣怕的是——如果臣在郿县出了事,朝廷会不会为了安抚豪强,把臣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他没有看杜畿,而是看向所有人。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少年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还带着一丝变声期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均田令是朕的令。谁在推行均田令的过程中出了事,朕保他。谁要是动推行均田令的人,朕动他。”
他顿了顿,又说:“杜卿,你要是被人告了,朕亲自审。你要是被人弹劾了,朕亲自查。你要是被人暗算了——”
他看了一眼刘备。
刘备站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臣会亲自过问。”
大殿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大殿门口的声音。
杜畿跪下来,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下,可能还有救。
朝会继续进行。又有人提出均田令的具体细则需要商榷,有人提出授田的标准需要因地制宜,有人提出流民的安置需要统筹安排。
刘辩一一回应,不急不躁。
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问题他回答不了。回答不了的时候,他就看向刘备或者蔡邕,让他们来解答。
一场朝会开下来,虽然争论不断,但至少没有变成吵架。
散朝之后,刘辩回到内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在案前,开始写今天的心得。
这也是刘备教他的——每天把朝会上发生的事、自己说的话、做的事、犯的错,都记下来。每天晚上看一遍,每天早上看一遍。记多了,看多了,就会慢慢进步。
他写道:
“今日朝会,杜畿奏请均田试点,自请往郿县。其人言‘恐被推为替罪羊’,朕答以‘朕保之’。后思之,此答或可更佳——不应只言保之,更应言如何保之、以何法保之、以何人保之。空言无益,实处着力。明日补之。”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把竹简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
长安城在阳光下苏醒过来——街道上有了行人,集市里有了吆喝声,城门口的流民排着长队等着进城领粥。
一切都在慢慢地、笨拙地、但确确实实地——
好起来。
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长安城的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皇宫的方向。
有期待的眼睛,有审视的眼睛,有恐惧的眼睛,有仇恨的眼睛。
还有一双眼睛——司徒府书房里,陈琼的眼睛。
他昨晚一夜没睡。
那封信还在抽屉里锁着,他没有拆。但他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丁原一定会催他表态,催他在朝中配合并州的行动,催他在关键时刻给刘备致命一击。
陈琼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照在他的书案上,照着他面前摊开的一卷竹简。
那是他昨晚随手翻开的一卷书——《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陈琼看着这九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枯瘦的手抓着他衣摆的样子,想起她说“大人,求您赏口吃的”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卑微,而是一种麻木。一种被生活折磨到连绝望都没有力气的麻木。
那样的眼神,陈琼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被那样的眼神击中过。
因为昨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老妇人抓着他的衣摆,不是因为他是司徒,不是因为他有权势,而是因为——他是当时唯一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