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承德殿里。
刘辩正对着面前的一碗药发愁。
“陛下,该喝药了。”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声音里带着哀求。
“朕没病。”
“太医说陛下近来操劳过度,肝火旺盛,需要——”
“朕的肝火旺不旺,朕自己不知道吗?”
小宦官快哭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药碗。
刘备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碗里黑漆漆的药汁,然后看向刘辩。
刘辩跟他对视了三秒。
“……给朕。”少年天子一脸不情愿地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刘备从袖中掏出一块饴糖递过去。
刘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臣从前在涿郡的时候,每次喝完药,母亲也会给臣一块糖。”刘备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辩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皇叔也有母亲?”
“每个人都有母亲。”
“朕没有。”刘辩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朕的意思是,朕的母亲……朕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刘备没有说什么“节哀”或者“陛下还有臣”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刘辩把糖吃完。
“苦不苦?”他问。
“不苦了。”刘辩说,声音有点哑,“甜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赵太常府上送来一份清单,说是……说是还要再补报一些田产。”
刘辩和刘备对视了一眼。
“多少?”刘辩问。
“又报了……一百五十顷。”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少年天子的矜持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痛快的那种笑。
“皇叔,你猜赵彦今晚睡不睡得着?”
“大概睡不着。”刘备说。
“朕也睡不着。”刘辩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但朕睡不着是因为在想事情,他睡不着是因为在害怕。这不一样。”
他回过头,看着刘备,眼神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皇叔,朕今天在朝上又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人害怕,比让人喜欢有用。”
刘备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刘辩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
“但朕不想一辈子都让人害怕。”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有一天,朕想把那些田分给没地种的人,把那些粮仓打开给吃不上饭的人……到那个时候,朕想让他们不是因为害怕才跟着朕。”
他看着窗外,长安城的晨曦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有人在吆喝卖饼,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妇人推开窗户泼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刘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暖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
赵云从吕布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长安城的街市才刚刚苏醒。
他走在路上,袖中揣着那只木盒,沉甸甸的。不是玉坠的分量,是别的什么。
转过街角,一个人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三哥?”赵云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张飞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
“你昨晚没回营。”
“我有事。”
“嗯,有事。”张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牙,“奉先的事?”
赵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张飞跟上来,步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他。
“子龙,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城南聚会。七八个人,都是关中的世家,还带了护卫。”
赵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张飞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我昨晚……出去喝酒来着。”
“……你去了?”
“路过,纯属路过。”张飞咳嗽一声,“我在隔壁听了一耳朵,他们说要联名上书,请大哥回并州。”
赵云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
“还有人说,如果上书没用,就要‘另想办法’。”张飞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粗豪的汉子,此刻眼中却有一种冷静的光,“子龙,他们不是在说大话。我闻到了刀的味道。”
赵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在这儿等我,不是来问吕布的事。”
张飞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告诉大哥了吗?”
“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张飞的表情罕见地严肃,“大哥最近太累了,我不想拿没证实的事去烦他。但城南那帮人,我得盯着。”
赵云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你不去奉先那儿了?”
赵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张飞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跟我说说,吕布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说。”
“别啊,三哥好奇。”
“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