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臻蹲在门后，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很久。

腿麻了，心跳慢慢平下来了，呼吸也稳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不能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翻了翻，把睡衣抽出来，浅灰色的，棉的，洗过很多次了，软塌塌的。他把睡衣放在床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去洗澡吧。洗完澡，关灯，睡觉。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当没发生过。那个人没有抬头看他，小蛋糕没有砸在他裤子上，许晴没有挽着他的胳膊说“咱们一定会订婚的吧”。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朝浴室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不急，不慢。

燕臻的手指僵在门把手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认出那个敲门的方式不是燕凯尔那种轻轻的、怕打扰到谁的敲法，不是小元那种急急的、带着笑的敲法。是那个人。只有那个人，敲门的时候连节奏都是平的，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他说话一样。

“燕臻。”顾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我进来了。”

门把手动了一下。燕臻的脑子“嗡”的一声。他飞快地把解开的扣子扣回去，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手指还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他拉了拉衣领，把领口整理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顾恩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下午那件深色外套了，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内衬的边。头发还是那样，不长不短，梳得整整齐齐，露出眉尾那道细细的疤。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灰色的眼睛看着燕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燕臻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觉得顾恩一定能听见。他的手心全是汗，门把手有点滑，他怕自己握不住。

顾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房间里。床上的睡衣，椅背上的外套，行李箱摊在地上，琴盒靠在墙角。他的目光又移回来，落在燕臻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口上。

“要去洗澡？”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可燕臻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脸发烫的东西。

燕臻张了张嘴。“不、不是……”他的声音有点紧，不太像他平时那种稳稳的、平平的调子。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说：“不是。我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恩说的是对的。他确实要去洗澡。他也确实想躲着他。他骗不了这个人，从来都骗不了。

顾恩没有追问。他走进房间，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燕臻，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燕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跟过去，还是该站在原地，还是该把他请出去。

“都听见什么了？”顾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从窗边传过来，有点远，有点飘。

燕臻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露台上，许晴挽着他的胳膊，说“咱们一定会订婚的对吧”。晚风把那些话送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

“没有。”他说，声音很小，“什么都没有听见。”

顾恩没有回头。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燕臻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是吗。”顾恩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像是知道他在撒谎，只是没有拆穿。

他转过身，从窗边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深色的木头，很宽，扶手很矮。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放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这里本来就是他家。燕臻想。

“那好吧。”顾恩说，“我陪你待一会儿。”

燕臻愣了一下。陪他待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自己休息就行了，想说我要去洗澡了。可顾恩已经坐下了，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坐着，不打算走了。燕臻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紧，“不用了，我自己休息就行了。我……我要去洗澡了。”

他转过身，朝浴室走去。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浴室里很暗，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站在黑暗里，手摸到墙壁上，找灯的开关。摸了一下，没摸到。又摸了一下，还没摸到。他有点急了，手指在墙上乱摸，心跳又快了起来。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