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父亲回来,晚饭时间提前了。
燕臻下课的时候,天还没黑。小元在走廊里等着他,脸上带着一点兴奋。
“小少爷,今晚您去餐厅吃饭。”
燕臻愣了一下。
“餐厅?”
“对。”小元说,“以前都是给您端到房间里的。今天老爷回来了,夫人说大家一起吃。”
燕臻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在餐厅里吃过饭。自从来到燕家,每一顿饭都是小元端到房间里的。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得能躺下他的餐桌前,对着四菜一汤,安安静静地吃。有时候吃着吃着就会想起妈妈,想起那张瘸了腿的小桌子,想起妈妈把唯一的鸡蛋夹到他碗里,说自己吃过了。
他不知道餐厅里吃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要坐在哪里,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又做错什么。
“别紧张。”小元看出了他的不安,轻声说,“老爷人很好的。”
燕臻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他的脚步有些慢,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餐厅在一楼,比燕臻想象中大得多。
一张长长的餐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边角垂下来,绣着精致的花纹。餐具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摆得整整齐齐,刀叉勺子各有各的位置。水晶杯高高低低地立在那里,薄得像纸一样,燕臻怕自己一碰就会碎。头顶的吊灯很大,亮得有些晃眼,把整个餐厅照得像白天一样。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燕臻看不懂的风景,金色的画框厚重而华丽。
燕臻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小西装,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他的鞋子上沾了一点马场的泥,裤脚也有些皱巴巴的。在这个亮堂堂的餐厅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小老鼠。
燕夫人已经坐在餐桌的一端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同款的翡翠耳环。她看了燕臻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燕臻不知道该坐哪里。餐桌那么长,椅子那么多,他不知道哪个位置是属于他的。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指绞着衣角,脸有些发烫。
“坐这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燕凯尔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到餐桌旁。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对燕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燕臻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燕臻快步走过去坐下。椅子的高度刚好,面前摆着一套餐具,亮得能照出他的脸。他不知道这些刀叉分别是干什么用的,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燕夫人看了燕凯尔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燕威来了。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下午在大门口时柔和了很多。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也没有梳得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他在餐桌另一端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燕臻身上。
“今天学什么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燕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他张了张嘴,小声说:“礼仪课和马术课。”
“陈老先生说你进步很快。”燕威说。
燕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燕威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拿起筷子,对大家说:“吃饭吧。”
燕臻这才敢抬起头。他看见燕夫人已经开始夹菜了,动作优雅而从容,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像是连吃饭都是一门艺术。燕凯尔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燕威吃得也不快,但每夹一道菜,都会先看一眼燕臻的方向。
燕臻学着他人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青菜。菜很好吃,比他平时吃的那些更精致,可他嚼着嚼着,总觉得不自在。筷子太滑了,他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刀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他根本不敢碰。喝水的时候,他拿起那只薄得像纸一样的水晶杯,手都在发抖,生怕把它捏碎了。
一顿饭吃得他满头大汗。
吃完饭,燕威擦了擦嘴,看了燕臻一眼。那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来。”他说,声音很轻。
燕臻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餐后,燕夫人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燕臻。
“过几天,给你办个茶话会。”
燕臻愣住了。
“茶……茶话会?”
“对。”燕夫人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把你的身份公布出去。让大家都知道,燕家还有第二个儿子。”
燕臻的脑子嗡了一声。
公布身份。让大家都知道。
他的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很快。
“到时候,各家企业的领头人都会带着他们的孩子来。”燕夫人继续说,“你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学学人家Alpha的样子。你现在这样,还差得远。”
燕臻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今天吃饭时的样子筷子拿不稳,杯子不敢碰,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陈老先生教了他那么多,可他好像什么也没学会。
他确实是还差得远。
燕夫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衣服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到时候你好好表现,别丢燕家的脸。”
“母亲。”燕凯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刚来不久,很多事还不习惯。您别这么说他。”
燕夫人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我说的是事实。”
“他已经很努力了。”燕凯尔说。
燕夫人没有接话。她看了燕凯尔一眼,又看了燕臻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最后她站起身,对燕臻说:“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做衣服。”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燕臻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衣角。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上。
“别往心里去。”燕凯尔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燕臻抬起头,看着他。燕凯尔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真的吗?”燕臻小声问。
“真的。”燕凯尔笑了笑,“你才来多久?已经进步这么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刀叉都拿不稳呢。”
燕臻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好受了一点。他点了点头,跟着小元回房间了。
第二天一早,燕臻就被叫起来了。
不是去上课,是去做衣服。
小元推开他的房门时,脸上带着笑。“小少爷,夫人在楼下等您呢。”
燕臻揉了揉眼睛,跟着他下楼。客厅里站着好几个人,有的拿着软尺,有的抱着布料,有的拿着本子和笔,一看就是做衣服的师傅。地上铺着一块厚厚的地毯,旁边立着几面大镜子,能照出整个人。
燕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了燕臻一眼,对那些人说:“开始吧。”
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走过来,手里拿着软尺。“小少爷,请您站直,手抬起来。”
燕臻乖乖站好,手抬到两边。软尺从他肩膀上绕过,贴着他的身体,量过手臂,量过腰,量过腿。师傅的手很快,动作利落,可燕臻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摆弄的布娃娃。
“肩宽……”师傅报出一个数字,旁边的人飞快地记下来。
“月匈围……”
“月要围……”
“袖长……”
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燕臻听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们量得很仔细,每个地方都要量好几遍。
量完尺寸,另一个师傅抱来一堆布料。有黑色的,深蓝色的,深灰色的,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比燕臻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好。
“这是礼服的面料。”师傅解释说,“茶话会上穿的。”
燕臻摸了摸那块深蓝色的料子,软软的,凉凉的,像摸在水面上。
“喜欢吗?”师傅问。
燕臻点了点头。
师傅笑了,把那块料子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试样式。师傅们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样式。燕臻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标注,只知道它们看起来都很复杂,领口、袖口、衣襟,每一处都有好几种变化。
“这个怎么样?”师傅指着一个样式问。
燕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这个呢?”
他又点了点头。
师傅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小少爷,您得给个意见啊。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要说的。”
燕臻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他的衣服都是别人给的,能穿就行,哪里轮得到他选。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些样式。有的领子很高,有的领子很矮;有的扣子很多,有的扣子很少;有的下摆是圆的,有的是尖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小声说:“这个。”
师傅低头看了看。“这个?领口有点大,您确定?”
燕臻点了点头。他喜欢那个领口,看起来不像其他样式那么紧,不会勒着脖子。
“那就这个。”师傅把样式记下来。
然后是试穿样品。一件一件地穿,一件一件地脱,站在镜子前面转圈,让师傅看哪里不合身,哪里需要改。燕臻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人转来转去,转得头都晕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小元。小元站在旁边,也在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燕臻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下午的时候,燕夫人把他叫到跟前。
“下午不用上课了。”她说,“你和小元出去一趟。”
燕臻愣了一下。
“出去?”
“去买些茶话会上用的东西。”燕夫人说,“茶点、摆设,你自己挑。让小元陪你去。”
燕臻有些不敢相信。来到这里之后,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家门。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街上还有没有人认识他,不知道……能不能偷偷打听一下妈妈的消息。
可他知道,不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