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焰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三天后开始手术。这三天,你们好好休息。手术之后,你们至少要躺一周。”
三天。
这是陆时序来到裂隙城之后第一次拥有真正的休息时间。
他和沈焰被安排在了医疗中心旁边的两间单人宿舍里。宿舍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扇能看到裂隙城全景的窗户。窗外是裂缝两侧层层叠叠的建筑,地下河的蓝光在峡谷底部流淌,灵能护盾在头顶上方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碗。
陆时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冰凉,青铜色的纹路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睡不着?”沈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序转过身。沈焰站在门口,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他的脸色比在冰原上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还在,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不困。”陆时序说。
“骗人。你已经七十二小时没睡了。”
“你不也是?”
沈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裂隙城的晚上,比白天好看。”他说。
“嗯。蓝光很安静。”
“像水。”
“像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蓝光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波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房间里穿行。
“沈焰。”陆时序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手术。你弟弟。”
沈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怕。”他说,“但不是怕手术失败。是怕——”
他停顿了一下。
“是怕他醒了之后,不记得我。”
陆时序看着他。在蓝光中,沈焰的侧脸显得很柔和,那种痞痞的气质被夜色冲淡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他记得你。”陆时序说,“他的意识核心和你共振过。我亲眼看见的。”
“那只是灵能共振。不是记忆。”
“记忆也是灵能的一部分。赵平川的数据里写了——人类的意识,本质上是灵能的一种特殊形态。记忆、情感、思维,都是灵能的波动。你弟弟的意识核心和你的灵能共振,说明他的记忆里还有你。”
沈焰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时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焰的太阳穴,“因为你的记忆里也有他。你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你的身体记得他。你的灵能记得他。这就是共振的意义——不是大脑记住,而是灵魂记住。”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像是灰烬下面的火开始复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从认识你开始的。”
“那是我说过的话。”
“我知道。还给你。”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蓝光中,它像是一颗被擦亮的星星。
“陆时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他。”沈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还在神骸之器里。被当成电池。没有灵魂。没有自己。”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救了他。”他说,“是你。你在冰原上挡在我面前,你拖住了陈渡,你从研究所里带出了苏也的数据。是你救了他。”
“但如果没有你——”
“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别的办法。”陆时序的声音很平静,“你是那种人。不管死多少次,忘多少次,都不会放弃的人。”
沈焰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会说话。”
“种了七年地的人,都知道怎么给种子加油。”
“种子又不听人说话。”
“听的。”陆时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蓝光,“你给它们浇水、施肥、除草,它们都知道。它们用开花来回答你。”
沈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那我呢?”他问,“我开花了吗?”
陆时序转过头来看着他。在蓝光中,沈焰的眼睛里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暗红色的,像余烬;另一种是淡蓝色的,像冰。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开了。”陆时序说,“开得很漂亮。”
沈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裂隙城的夜景。地下河的蓝光在峡谷底部流淌,像一条发光的蛇。灵能护盾在头顶上方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首催眠曲。
远处,医疗中心的灯还亮着。沈烬在那里,悬浮在灵能修复舱中,等待着被唤醒。
而他们在这里,在蓝光中,在夜色里,在彼此的身边。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