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陆时序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每天早上六点,体能训练。铁铮教官像是把人当牲口练——五公里越野、负重深蹲、灵能抗性测试,每天不重样。新生们从最初的哀嚎变成了麻木的沉默,跑完步之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到十点,灵能理论。林知予讲完了十二神座的基本架构,开始深入讲解灵能与神性的关系。陆时序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一句话:“灵能不是礼物,是贷款。你借了多少,将来都要连本带利地还。”
十点到十二点,各系别的专业课。这是最让陆时序头疼的部分——灾厄系没有专业课老师,迟暮老头说“灾厄系不需要学怎么用能力,只需要学怎么不用”。于是每天上午的两个小时,他就被关在一间静音室里,戴着灵能抑制环,练习冥想。
静音室是一个三平方米大小的白色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灯。陆时序每天在里面坐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第一天,他差点疯掉。
第二天,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七千三百二十次的时候,时间到了。
第三天,他学会了放空。不是睡着,而是一种清醒的空白。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能像一条安静的蛇,蜷缩在脊椎底部,一动不动。
这是他要学会的第一件事——让那条蛇睡觉。
沈焰的日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欲望系的专业课同样由迟暮负责,训练内容同样是“不使用能力”。但沈焰的静音室和陆时序的不一样——他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他必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坐两个小时。
“为什么要放镜子?”陆时序问他。
“迟暮说,欲望系的人最难面对的是自己。”沈焰的语气很平淡,“因为你能看穿所有人的欲望,唯独看不穿自己的。”
陆时序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他说不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他们唯一能见到彼此的时间——七号棚的共同训练。
两周以来,他们每天都在七号棚里面对面站着,三米距离,什么都不做。但慢慢地,“什么都不做”开始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第一周,他们只是站着,偶尔聊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陆时序学会了在沉默中感受沈焰的灵能波动——那种向内燃烧的火焰,像一座永远在喷发但永远不会耗尽的火山。
第二周,迟暮让他们把距离缩短到两米。两米比三米近了很多,近到陆时序能看清沈焰睫毛的颜色——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墨。
“你现在在想什么?”沈焰有一天忽然问他。
“什么都没想。”
“骗人。你的灵能波动变了。”
陆时序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
“嗯。你的灵能波动像水波纹,平时很平,但你一想事情就会起涟漪。”沈焰歪了歪头,“现在又起了。你在想什么?”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在想你为什么能感觉到我的灵能波动。”
“因为……”沈焰想了想,“可能因为你是灾厄系?灾难来之前总会有征兆,你的灵能波动就是那个征兆。”
“那你是在把我当预警器用?”
“不是,”沈焰笑了,“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陆时序没有接话,但耳朵微微发热。
两周下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沈焰这个人,表面上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比谁都细心。
比如,他会在体能训练结束后递给陆时序一瓶水,不问他要不要,直接塞到手里。
比如,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拿一个鸡蛋,放到陆时序的餐盘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比如,他会注意到陆时序晚上失眠,然后在走廊里敲两下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一句“睡吧”,等对面传来翻身的声响,才安静下来。
这些小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陆时序发现,自己居然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四天的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白天的训练特别累——铁铮教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让新生们做了一组极限灵能释放训练。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灵能催动到极限,持续十分钟,直到身体承受不住为止。
陆时序排在最后一个。
当他催动灵能的时候,那种冰冷的蛇从脊椎底部猛地窜上来,冲破了抑制环的束缚。他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不是普通的清晰,而是那种能看见“可能性”的清晰。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操场东边的围墙在三周后会因为灵能侵蚀而坍塌。他看见食堂的锅炉在下个月会爆炸,烫伤三个人。他看见——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某种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画面。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又像龙。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某种……审视。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被留下。
然后,他的灵能透支了,整个人软倒在地。
铁铮教官冲过来把他扶起来,脸色很难看:“谁让你催动到极限的?我说的是持续输出,不是透支!”
陆时序想说“我没想透支,是它自己冲出来的”,但嘴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双金色的眼睛,是谁的?
是一个神明吗?
还是——
“咚咚。”
两下敲墙声。
然后是沈焰的声音,闷闷地透过墙壁传过来:“还醒着吗?”
陆时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醒着。”
“今天训练的时候,你晕倒了。”
“嗯。”
“铁铮说你灵能失控了。”
“算是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时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和走廊里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沈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睡裤,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干嘛?”陆时序问。
“来看看你。”沈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累的。”
“不只是累。”沈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你的抑制环……颜色变了。”
陆时序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变了颜色。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接近黑色。纹路也比之前粗了一些,像是一条真正的藤蔓缠绕在腕骨上,隐隐有向手臂蔓延的趋势。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沈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纹路,“疼吗?”
“不疼。”
“热吗?”
“不热。”
“那有什么感觉?”
陆时序感受了一下:“有点……麻。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沈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坐到床边。
“我怀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抑制环不只是抑制灵能那么简单。”
陆时序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也催动到了极限。我的抑制环也变了颜色——但不是变深,是变红了。像烧红的铁。”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陆时序借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沈焰的银色纹路确实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迟暮说过,抑制环能抑制百分之七十的灵能。”沈焰说,“但他没说过,抑制环的颜色会变。”
“也许是因为我们透支了?”
“也许。”沈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只有灾厄系和欲望系的抑制环会变颜色?我观察过其他人的,他们的抑制环从来没有变过。”
陆时序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注意过这件事。但仔细一想,方圆、苏晚和其他新生的抑制环,确实一直是银白色的,从来没有变过。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沈焰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想说,这个学院里有些事情,他们没有告诉我们。”
“比如?”
“比如,为什么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死亡率最高?是因为能力本身,还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陆时序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表情变得凝重。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沈焰摇头,“但我有感觉。你不觉得迟暮对我们太‘照顾’了吗?”
“他是我们的导师,照顾我们是应该的。”
“不是那种照顾。”沈焰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不觉得……他像是在养什么东西吗?让我们别离太远,让我们习惯彼此的存在,让我们在对方身边保持平静——这听起来不像是训练,更像是……”
“更像是培养。”陆时序接过他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培养。
这个词太暧昧了,也太可怕了。
培养什么?培养两个怪物?培养两个半神?还是培养两个——
“你们是学院有史以来第一对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
迟暮第一天说的话突然在陆时序的脑海中响起。
第一对。
也就是说,在之前的十七年里,灾厄系和欲望系要么没有学生,要么——
要么学生没有活下来。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之前的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是怎么死的?”
沈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查清楚。”
“怎么查?”
“学院里应该有档案室。历届学生的资料应该都保存在那里。”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进去?”
沈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不会自己进去吗?”
陆时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
“也许。”沈焰耸肩,“但你不觉得,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吗?”
陆时序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变黑的纹路。
沈焰说的有道理。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不知道学院的目的,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前辈”是怎么死的。
他们像两颗被种在花盆里的种子,每天被浇水、被施肥、被修剪,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开出来的花,是给别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好,”陆时序说,“我们去查。但需要计划。”
沈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我们都不能单独行动。一起查,一起面对。”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某种确认。
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好,”他说,“一起。”
第二天开始,他们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训练、上课、吃饭、睡觉。但暗地里,陆时序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观察。
他观察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宿舍楼的布局、巡逻的时间、监控的位置、门禁的规律。他的灾厄系能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能感知到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危险的地方就是防御严密的地方,也就是——藏着秘密的地方。
经过一周的观察,他发现了几件事:
学院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他站在地面上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微弱灵能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那里。入口在行政楼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铁门里,需要刷卡和虹膜识别才能进入。
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四楼,平时有人看守,但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看守的人会换班,中间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学院的围墙外面,每隔三天会有一辆车开进来,车牌被遮住了,但陆时序能从灵能波动中感觉到——车上的人不是学院的教职工,他们的灵能波动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经过抑制的狂暴感。
第二件,是记录。
他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把小本子藏在床垫下面的夹层里。
沈焰则负责另一部分——和人打交道。
他的欲望系能力虽然被抑制了百分之七十,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足够他做一些事情了。比如,让人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你知道档案室在几楼吗?”沈焰在食堂里“不经意”地问一个高年级的学长。
“四楼。但你们新生进不去,要刷卡。”学长一边扒饭一边回答。
“那谁能进去?”
“导师呗,还有学生会的人。”学长想了想,“对了,听说教务处有个备用卡,放在办公桌的第三个抽屉里,密码是……算了,你们又用不到。”
沈焰笑了笑,没有追问。但陆时序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记住东西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沈焰从另一个高年级学生那里套出了另一个信息。
“你知道学院地下的那个入口吗?”沈焰问。
那个学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地下有入口?”
“听人说的。”
“别打听这个。”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那不是你们新生该知道的事。”
“为什么?”
“因为……”学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小声说,“因为那是‘墟渊’的地方。”
“墟渊?”
“一个组织。学院和他们有合作,具体是什么合作我不知道,但进去的人……很多都没出来。”
沈焰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序。
“墟渊。”陆时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知道?”
“林知予上课的时候提到过。她说墟渊是四大势力之一,跨国财团,把灵能当生意做。”
“一个财团,为什么要在一个学院的地下建基地?”
陆时序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决定在周六晚上行动。周六的课程最轻,晚上没有训练,大部分人都会在宿舍里休息或者去食堂聚餐。而且那天晚上有月度灵能测试,大部分导师和教职工都会在测试中心,其他地方的安全会相对松懈。
计划很简单:陆时序用灾厄感知确认安全路线,沈焰用欲望系的“情绪感知”避开巡逻的人。目标是两个——图书馆档案室和行政楼后面的地下入口。档案室先查,因为相对容易;地下入口只是外围观察,不深入。
周六晚上十点,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