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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七号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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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办法?”

“找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让你愿意为之保留自己的人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神性的本质是孤独。而人性的本质是联结。当你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足够深刻的联结,你就不会那么容易变成神。”

陆时序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课间休息的时候,陆时序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沈焰靠在旁边的墙上,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草茎。

“你信她说的吗?”沈焰问。

“哪部分?”

“找到一个人,让你愿意保留人性。”

陆时序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还有一个选择。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我本来就没有选择。”

沈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是……”沈焰想了想,“你以为你在说很理性的话,但其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感性。”

陆时序皱眉:“这算什么评价?”

“算夸奖。”沈焰把那根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走吧,下午还有特训呢。”

下午两点,试验田东侧,七号棚。

七号棚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蔬菜大棚,但走进去之后,陆时序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大棚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训练场,地面是某种黑色的软质材料,墙壁上嵌着各种感应器和监控设备。空间很大,大概有一个标准篮球场那么宽,但没有任何训练器械,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平地。

老头——他们的导师——已经等在训练场中央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来了?”他看了两人一眼,“把门关上。”

陆时序关上门。大棚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有墙壁上的几盏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我叫迟暮,”老头说,“是你们在学院期间唯一的导师。我不教你们怎么打架,不教你们怎么变强,我只教你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怎么活着。”

“这话你昨天说过了。”沈焰说。

“昨天说的是大面上的,今天说的是具体的。”迟暮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你们知道,为什么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这么少吗?”

“因为能力稀有?”陆时序猜测。

“稀有是一方面,”迟暮停下脚步,“另一方面是——这两个系别的学生,死亡率最高。”

他看了看陆时序:“灾厄系的学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能力上。感知到灾难,却无法阻止,最后被灾难吞噬。”

又看了看沈焰:“欲望系的学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欲望上。操控别人的欲望,最后自己变成了欲望的奴隶。”

“那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呢?”沈焰问。

迟暮沉默了一下:“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变成了怪物。或者说,变成了半神。”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迟暮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习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使用能力,而是如何不使用能力。”

“不使用?”陆时序愣了一下。

“对。你们要学会在什么时候克制自己,在什么时候压抑本能,在什么时候……选择不做。”迟暮看着他们,“因为你们每用一次能力,就离‘人’远一步。用得越多,丢掉的越多。”

陆时序想起了林知予说的话——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向神性靠近一步。

“可是,”沈焰说,“如果不用能力,我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迟暮说,“普通人不会因为失控而毁掉一座城市。”

沈焰不说话了。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迟暮指了指训练场中央的两个标记,“站在那里,面对面,相距三米。然后,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陆时序重复了一遍。

“对。就站在那里,看着对方。感受对方的存在,感受对方的灵能波动,但不要调动自己的能力,不要去触碰对方。就这样站一个小时。”

陆时序和沈焰对视了一眼。

“这算什么训练?”沈焰问。

“这是你们最重要的训练。”迟暮说,“当你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在对方身边却不使用能力,你们就会形成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在关键时刻可以救你们的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两个的灵能是相克的。灾厄带来混乱,欲望燃烧一切。如果你们同时失控,这个训练场都装不下。”

“所以呢?”

“所以,你们必须学会在对方身边保持平静。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从这里毕业了。”

陆时序走到标记的位置,站好。沈焰走到他对面,三米之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迟暮退到一边,靠在墙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做记录,但陆时序怀疑他只是在画小人。

训练场里安静极了。只有墙壁上机器的嗡嗡声,和远处试验田里传来的微弱风声。

陆时序看着对面的沈焰。

沈焰也看着他。

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远到伸手碰不到。

沈焰的眼睛确实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炭火一样的光。

陆时序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样站着。

不讨厌看着沈焰。

甚至有一点点……安心。

很奇怪。他从来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感到安心。尤其是他这种“天煞孤星”,在任何人身边都应该感到不安才对。

但沈焰不一样。

沈焰的存在让他觉得……不是那么孤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时序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面的沈焰忽然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的表情变了。”

“什么表情?”

“就是……”沈焰歪了歪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让你不好意思的事情。”

陆时序面无表情:“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耳朵红了。”

陆时序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不烫。

他抬起头,看见沈焰脸上挂着那种痞痞的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故意的。”

“嗯,”沈焰大方承认,“无聊嘛,逗你玩。”

“……站好,别说话。”

“好好好。”

训练场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安静了没多久,沈焰又开口了。

“陆时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陆时序想了想:“因为我是灾厄系?”

“不只是因为这个。”沈焰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个老头说,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死亡率最高。但死亡率高不代表没有。以前一定也有灾厄系和欲望系的学生,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以前也有灾厄系的学生,他们毕业后去了哪里?是变成了B级的“半神域”强者,还是像迟暮说的那样,变成了怪物?

“我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沈焰说,“但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怪物。”沈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想……忘记。”

忘记什么?陆时序想问,但看见沈焰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焰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不是那种无所谓的冷漠,而是一种……脆弱。

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底下全是裂缝。

“你不会忘记的。”陆时序说。

沈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陆时序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想说。

“因为如果你忘记了,”他说,“我会提醒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时序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从来不承诺别人任何事情。他是天煞孤星,他的承诺对别人来说是一种诅咒。

但他说了。

而且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像是灰烬下面的火开始复燃。

“你这个人,”沈焰的声音有一点点哑,“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自己都保不住,还想着提醒别人。”

陆时序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种了七年地。”

“这跟种地有什么关系?”

“种地的人都知道,种子种下去,就要负责到底。”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敷衍的,不是无所谓的。

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

“好,”他说,“那你负责提醒我。我负责……”

他想了想。

“我负责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沈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灾厄系,你能感知灾难,但你阻止不了。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扛的人。”

“你能扛?”

“我能。”沈焰伸出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手心有烧伤的旧疤,“我能扛很多。而且我不会死。”

陆时序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茧、有疤、有被焚烧过的痕迹。

但它是温热的。

在那一瞬间,陆时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在原来的世界,蹲在田埂上吃盒饭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片田里,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站在这个灰蒙蒙的、陌生的大棚里,对面站着一个连自己年龄都不记得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焰的手。

掌心对掌心。

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手。

沈焰的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了他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训练场的角落里,迟暮放下手中的小本子,看着那两个站在场地中央、握着手的人。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惊讶,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迟暮清了清嗓子:“时间到。”

两个人松开手。

陆时序的手指有点麻,不知道是因为握得太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迟暮收起小本子,“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不要乱用灵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什么?”

“你们的灵能抑制环,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当你们在彼此身边的时候,抑制效果会增强。”

“什么意思?”陆时序问。

“意思是,”迟暮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失控的概率会降低。你们离得越近,抑制效果越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所以,如果你们不想变成怪物,最好……别离太远。”

门关上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焰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序,挑了挑眉。

“听见了?别离太远。”

“……走吧,回宿舍。”

“一起?”

“一起。”

他们走出七号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试验田里的作物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陆时序。”沈焰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种了七年地,是真的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过去。

但面对沈焰,他发现自己好像不想隐瞒。

“是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我学的是园艺,种了七年的番茄。”

“番茄?”沈焰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那你应该很会种番茄。”

“还行。”

“那以后种给我吃。”

陆时序转头看他。沈焰的侧脸在紫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那种痞痞的气质被夜色冲淡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好。”陆时序说。

沈焰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像是余烬里最后一点火苗。

不大,但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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