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云霆侧眸看向兀自出神、眉眼间愁绪不散的星衍,轻声慢语再度开口问询:“……你直到如今,还在时时刻刻回想当年神殿之中的凶险旧事,还在为那道无解谜题耿耿于怀吗,星衍阁下?”
星衍没有丝毫遮掩,眼底迷茫怅然一览无余,语声沉沉,带着挥之不去的桎梏感:“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那些画面、那些诘问、那些两难,从来都不曾真正从心底淡去,日夜反复萦绕,挥之不去。”
他心底藏着一桩隐秘心事,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吐露,带着几分自嘲与心虚:“昨日,面对两位执掌神谕、洞悉人心的尊者,我已然暗中说谎蒙蔽了……我亲口告知她们,如今我心中所思所想,唯有守护苍生、归还神体的大道使命,再无其他杂念烦扰。只是我心中忐忑难安,不知道这一番浅薄说辞,究竟能不能瞒得过苍灵身边通晓人心天命的本命灵藤。”
云霆闻言眸光微淡,语气平静道出残酷却真实的真相,一语点醒梦中人:“世间从来无人能够真正骗过苍灵阁下,星衍阁下。对于我们心底深藏的私心、惶惑、谎言与遮掩,她从来都是心如明镜,纤毫皆知,从来不是看不穿,只是心怀大局,懂得权衡包容,选择性视而不见、不点破罢了。”
“原来如此。”星衍闻言哑然失笑,眼底满是自嘲,“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抱着一点愚蠢可笑的侥幸心理,自欺欺人罢了。”
连日神体相融的惶惑、前路未知的迷茫、过往生死记忆的纠缠、世人期许的重担层层压落,让他早已心力交瘁,无数自我怀疑日夜啃噬心神,语声里满是疲惫与卑微的茫然:“我常常在深夜暗自思忖,像我这般资质平平、心性凡庸、遇事便慌乱无措的普通人,真的有资格、有能力成为守护天地苍生、撑起一方山河的英雄吗?原本以为拼死一战击溃贝雷特,消弭一场天地浩劫,便能彻底平复脑海之中日夜不休的质疑声浪……万万没有想到,待到尘埃落定,心底那一声声自我诘问,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变得越发聒噪刺耳,日夜纠缠不休。”
云霆望着他深陷自我内耗、心神飘摇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华美周全的辞藻来宽慰消解他心底的自卑与迷惘,只能以最质朴真诚的言语直言相待,语气坚定而恳切:“我一时寻不到绝妙话语宽慰你的心绪……但我心中看得真切,你从来都绝非平庸凡俗之人,星衍阁下。煌羽平日里素来性子跳脱不羁,最爱戏谑打趣众人,却常常私下戏称你为‘宇神克洛诺斯’……我心知,她这般言语之中,从来都不只是玩笑戏谑,内里藏着真切敬重与由衷认可。”
星衍缓缓吐出胸中郁结闷气,只觉得万般思虑皆是徒劳,越想越乱,越思越苦,索性生出几分摆脱离愁的念头,淡淡开口:“我大抵是该彻底放下这些无用纠结的思虑杂念,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琢磨,只管放空心神,静静静待明日神体归还仪式时辰到来便好。”
说到此处,他恍惚想起年少无忧岁月,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带着几分追忆娓娓诉说:“我年少之时,便最擅长用这般法子排解烦忧。幼时学堂授史课业,那位严厉师尊常常堆砌如山的古老石板、繁杂晦涩的古籍文献压在案前,浩如烟海,千头万绪,任谁都根本无从尽数温习、逐条钻研。既然拼尽全力也无从周全,倒不如早早认命释怀,抛下无谓焦虑,多偷些闲暇时光,练练剑法,结伴嬉闹玩耍,反倒自在舒心。”
云霆听着他说起少年旧事,清冷眉眼柔和几分,生出几分好奇,轻声追问:“那……最后课业考核的结果,终究如何?”
星衍回想懵懂年少时光,忍不住轻笑一声,冲淡些许眼下沉郁,语气随性洒脱:“那时考核卷面分数高低,时隔多年,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半点印象也无了。唯独清清楚楚记得,那位素来严苛古板的少年师尊,狠狠罚我独自一人清扫整座浴池整整一周时日,且明令禁止同门任何人伸手相助、半分搭衬,日日操劳,不得清闲。”
“原来就连你年少之时,授业师尊也有这般严厉不苟、不近人情的一面……”云霆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莞尔,周遭沉凝气氛稍稍松动。
她敛去浅淡笑意,再度看向心绪依旧纷乱的星衍,温声叮嘱宽慰:“星衍阁下,便继续保持这份松弛平和的心境吧,不必事事深究,不必日日苛责自己,我心中笃定,你定然万事顺遂,平安无虞。”
“谢谢你,云霆。”星衍真心感念这份难得的体恤与安静陪伴,语声轻缓,“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在此多待片刻,远离筹备仪式的纷纷扰扰,刻意不去思量那些无解的麻烦因果、沉重前路,横竖想来想去也寻不到分毫答案,徒增心焦罢了。”
晚风愈发清柔,吹得远处云京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漫彻街巷宫阙,星衍的目光渐渐失焦,思绪飘向遥远故土,眼底漫起一层浓浓的思乡缱绻,语声怅然又温柔:“最近这段时日以来,我的故土山河模样,总不受控制在我眼前反复闪现,一草一木,一风一云,皆是旧日熟悉光景,历历在目,清晰分明。”
他想起第十三柱魔神盘踞的悬云城暗藏的诡秘玄法,心底生出一丝缥缈虚妄的向往,轻声呢喃自语:“悬云城那些蛰伏之人,手中竟掌握着这般通天彻地、匪夷所思的莫测术法,当真了不得。若是我也能习得这般本事,将自身肉身与魂魄全然分割开来,不受躯体桎梏,不受地域牢笼束缚,那该有多好。”
“那样一来,我便可随时让魂魄脱离凡身,自由自在御风而行,飘回故乡那片无边无际、风软草青的茅草地,重回年少无忧、无牵无挂的旧日时光。”
话音渐轻,字句里满是旁人难以共情的孤寂与渴求,眼底盛着极致的柔软与念想,藏尽半生漂泊、一身重担的疲惫:“世间万般繁杂纠葛、使命重担、神体因果,全都抛却脑后,唯有回到那片故土茅草地……我才能真正卸下所有枷锁,暂得浮生片刻安宁,寻回心底仅存的温柔归处。”
回廊寂寂,晚风悠悠,二人并肩立在暮色深处,一边是明日即将到来、无从逃避的神体归还大典,一边是心底解不开的迷惘、忘不掉的旧忆、盼不得的故乡,万赐云京的黎明依旧绵长,可行走在光明之下的人,却早已被宿命与回忆缠满心绪,步步彷徨,念念皆愁,前路似明似暗,一切未知,尽在来日仪式之中静静等待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