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万赐云京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将天际染作一片沉静的黛青,晚风携着残昼余温,掠过城边还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灵力,轻轻拂动廊下垂落的灵纱,也扰了檐外二人相对而立的静谧氛围。
神体归还仪式便定在明日,整座云京上下都悄然紧绷着心神,各处殿宇皆在连夜筹备相关礼制法器,唯有这片僻静的望月回廊少有人来,远离了各处忙碌喧嚣,自成一方清寂小境。云霆静立在青石栏杆旁,一身素色衣袂被晚风轻轻撩动,周身气质清冷孤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望着身旁神色恍惚、心绪纷乱的星衍,语气缓和平稳,带着几分轻声劝慰。
“你该趁这个难得清闲的间隙好好歇息一番,养足心神才是。星衍阁下,关乎神体的归还仪式就在明日,诸事繁杂,前路难料,万万不可心神耗损过重。”
星衍微微抬眸,目光遥遥望向云京深处连绵的宫阙轮廓,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迷茫与怅然,唇边扯出一抹浅淡又落寞的笑意,语调松弛,却掩不住心底深处的空落与惶惑。
“今日也好,明日也罢,又有什么真切的区别呢?终归不过朝夕流转,有凡界大道生生不息庇佑一方山河,万赐云京便永远不会坠入黑暗,永远守得住这片朗朗黎明,仪式早晚,好像也并无大碍。”
云霆闻言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光静静落在星衍略显憔悴的面容之上,察觉他心中万千思绪纠缠难解,迟疑须臾,还是轻声开口,缓缓追问:“那么……经历此番种种纠葛,关于神体、关于贝雷特遗留的力量、关于往后所有前路因果,你心中,都一一捋清楚了吗?”
一句话轻轻叩在星衍心头,让他原本涣散的神情又沉了几分,他下意识垂落掌心,摩挲着内里那一缕早已沉寂的神体余韵,良久才发出一声绵长的轻叹,语气满是无力与茫然。
“……完全没有。从头到尾依旧是一团乱麻,千丝万缕缠在心底,密密麻麻,分不清主次,更不知道该从哪一处源头开始拆解,从哪一桩因果开始思量。”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往日温热有力的掌心此刻透着一丝微凉,指尖轻轻收拢又松开,似在细细感知那一丝缥缈难寻的异样:“掌心里承下的贝雷特神体,初初相融之时滚烫灼人,烈意浸透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似要被那股霸道力量灼烧撼动,日夜难安。可到了如今,竟是彻彻底底冷却沉寂下来了……我凝神细探,几乎快要彻底察觉不到它的半点存在,仿佛从未来过,从未相融。”
说到此处,星衍抬眼看向身侧的云霆,眼底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忐忑与试探,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浮木,轻声问道:“云霆,你素来心思通透,洞悉神理天命,你觉得……这般变化,是不是冥冥之中昭示着,我与贝雷特残存的神体本源,生来就极为契合,早已无声相融,不分你我了?”
云霆眉眼微敛,神色平静无波,她不通神体相融深层玄理,自然无法妄断其中天道规则与力量契合的隐秘,语气坦诚又温和,不刻意敷衍,亦不直言打破他心底那点微薄希冀:“我并不清楚神体交融、本源呼应的内里玄奥与天地规则,无从辨析真假。但若是这样想,能够稍稍宽慰你的心绪,让你不必再日日焦灼难安……那我,便由衷支持你的这番想法。”
简单一句体恤宽慰的话语,落在星衍耳中,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躁乱,他低声道:“……多谢你,云霆。”
话音落罢,星衍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层层殿宇、远处连绵云峦,望向天际尽头那一片暗沉深邃的边际,那里云雾翻涌,戾气隐隐蛰伏,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深渊地界。他怔怔望着那片模糊难辨的暗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骤然翻涌上来,一段当初仓促对峙、来不及出口问询的过往,此刻终于浮出心头。
“远处便是深渊边界了……蓦然回想起来,当年在公正月秤神殿之内,我心底藏着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时至今日,依旧盘桓不散。”
星衍的思绪陡然飘回那场步步惊心的谜题考验之中,神色渐渐凝重:“当初在公正月秤的神殿里,亚斯塔禄布下重重迷局,用刁钻诡秘的生死谜题刻意刁难我们一行人,句句诛心,两难抉择摆在眼前。那个时候,明明我已经决意迎难而上,直面谜题考验,你却忽然出手阻拦于我,云霆……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初你为何要那样做?”
面对星衍直白的问询,云霆久久缄默,清冷的面容上情绪微动,似在回溯当初神殿之中的凶险绝境与两难心境,风穿过回廊,寂静无声,隔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却字字真切。
“……因为我心底笃定,世事从无绝路,那道谜题定然还有不涉惨烈牺牲的其他解法。那句‘比万赐云京的命运更为重要之物’,字字沉重,句句剜心,将天下苍生、一城宿命都压在你一人肩头,这样残酷至极的考题,这样不公两难的抉择,落到你身上,太过残忍,我不忍看你孤身赴险,以身赌命。”
星衍闻言心神微震,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你心里该是清楚的,前路绝境若真的无从规避,世间当真寻不出第二种生机解法,我骨子里的责任与使命,终究还是会推着我义无反顾去尝试,去扛起这份重担,无从退缩,无从逃避。”
“我心里自然明白。”云霆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当时神殿危机迫在眉睫,生死一瞬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犹豫,我出手阻拦,也不过是那一刻心有所感、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罢了,并非真的能拦得住你心中道义与担当。”
她稍作停顿,想起当日一行人并肩破局、幸得旁人相助脱困的险境,语气添了几分庆幸:“……幸好还有他们两位同道并肩相援,从中斡旋化解危局,才没让事情走到最惨烈的那一步。”
“是啊,幸好有他们在。”星衍轻声附和一句,想起当初绝境逢生的种种,心底满是唏嘘感慨,回廊之间再度陷入一段绵长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