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想起那天夜里的事。
黑暗。血腥味。他睁开的眼睛。
还有那只掐住她脖子的手。
“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她打了个寒噤。
伤好了,但那种恐惧,还在。
她在想小月说的那个人。
谁在打听她?
为什么要打听她?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那个在后角门等她的中年男人,他说过“只要肯帮忙,就送你回苏州”。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但现在,又有人在打听她。
是同一拨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回家。
想回苏州。想给爹修坟。想去娘坟前烧点纸。想看看那只断腿的麻雀还在不在。
那个矮屋,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
她想了很多。
很久都睡不着。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院门口忽然有人影一晃。
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
他穿着普通,脸上带着笑。
她不认识他,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出那件衣裳。就是上次在后角门等她的那个人。
那人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沈姑娘?”
她站起来。
那人笑了笑,说:“好久不见。还以为姑娘忘了呢。”
她没说话。
那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我主子说了,上次那个忙,还作数。你帮了,就送你回苏州。”
她问:“什么忙?”
那人说:“按个手印。就几句话。”
她愣了一下。
那人说:“姑娘不会写字?没事,我主子那边有人会写。你只要按个手印就行。”
她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说:“姑娘,你想想。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事成之后,送你出城,给你盘缠,送你回苏州。另外……”
他顿了顿。
“听说你爹的坟在苏州?我主子说了,可以帮忙修一修。立块新碑,刻上字。”
她抬起头。
那人看着她的眼睛,说:“姑娘,你爹的坟,有人照看着,你也能安心回家。是不是?”
她低下头。
她想起爹的坟。那个土包,那块木牌。
她想起自己说过,要亲手给爹刻碑。
她不会写字。但有人帮她修坟,立碑。
她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想相信。
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等着小月睡着,悄悄起身,往后角门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
她摸到后角门,推开门,外面站着那个中年男人。
他笑了笑,说:“沈姑娘,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进一条黑巷子。
走了很久,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讲究,脸上带着笑。她不认识。
那人说:“沈姑娘,请坐。”
她坐下。
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纸上写满了字,她一个都不认得。
那人说:“按个手印就行。”
她伸出手。
那人握住她的手,在一个地方按了一下。
红的。是印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染着红色。
那人笑了。
“姑娘,回去等消息。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接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头问:“那个东西……会用来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说:“姑娘别问。问多了,走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
回到那个小院,天快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手指上还有一点红色,洗不掉。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会用来做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她只知道,她按了手印。
有人要帮她修爹的坟。
她只想回家。
天亮之后,她等着人来接。
没人来。
中午,还是没人来。
下午,院门忽然被推开。
不是小月。
是陈璘。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姑娘,都督叫你。”
她的心猛地一缩。
她跟着陈璘往外走。
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每过一道门,守门的人都看她一眼。那目光,让她想起那天夜里。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掐着她的脖子。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深潭。
“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她打了个寒噤。
膝盖上那道伤疤,忽然隐隐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