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在这座府里,活着,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第三十八天,小月好了,又来送饭。
她看着沈雀儿,忽然问:“姑娘,你那个竹哨,能给我看看吗?”
沈雀儿愣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竹哨,递给小月。
小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声说:“刻得真好看。”
沈雀儿说:“是一个傻子刻的。”
小月抬头看她:“傻子?”
沈雀儿点点头:“刻了三根竹子才刻成这个,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
小月笑了:“那可不是傻子。那是真心。”
沈雀儿愣住了。
小月把竹哨还给她,说:“姑娘,你收好了。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沈雀儿接过竹哨,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那个傻子教她写“人”字的样子。想起他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时的认真。想起他站在夕阳里说“我要走了”时的背影。
她忽然想,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还活着吗?
还记得她吗?
第四十二天。
她正在院子里织布,忽然听见院门响。
抬头,是那个婆子。就是那天夜里带她去书房的婆子。
婆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姑娘,跟我走一趟。”
她放下梭子,站起来。
她没有问去哪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她跟着婆子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白天看得清楚,她才看清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守着。
每一道门,都有穿黑衣的人。他们看见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子刮一下,然后移开。
她低着头,不敢看。
这一次,是那间书房。
门开着。
婆子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没有血腥气。很干净,很安静。那张大桌案后面,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她站在那里,等着。
他没看她,继续看那份文书。一页,两页,三页。
她站着,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冬天的雪。
他问:“最近在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织布。”
“就织布?”
“就织布。”
他又问:“还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看麻雀。”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麻雀?”
她说:“院子里有麻雀。有一只翅膀上有白毛,我叫它小白。”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什么变化。
过了很久,他说:“下去吧。”
她愣住了。
就这样?
但她没问。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书了。
她想起上回在这间屋里,地上趴着一个人,流了一地的血。
这回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坐在那里,看他的文书。
好像那天夜里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回到小院,小月正在等她。
看见她回来,小月赶紧迎上来,小声问:“姑娘,都督叫你去做什么?”
她说:“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小月愣住了:“就这些?”
她点点头。
小月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姑娘,你……你回去歇着吧。”
她走进屋,坐下。
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他那道目光。和那天夜里一样,冷得像冬天的雪。
但她忽然发现,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
只是习惯了。
第四十三天,她照常织布。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和每一天一样。
小白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它眯起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她忽然说:“小白,你说,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小白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她想起春杏说的话——“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
在这座府里,活着,就是命好。
她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给爹刻碑。活着,找到那个傻子。活着,看看这座府外面,还有没有天。
她把小白放回窗台,拿起梭子。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