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柴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掖庭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沈清辞反手插上门闩,快步走到墙角,确认四下无人,才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另一样,是白天从冷宫墙缝里抠出来的碎片。
她指尖微微发颤,把两块玉凑到一起。
云纹完美咬合,玉质的肌理、沁色,甚至连边缘处一道极细微的、当年父亲不慎摔出来的缺口,都严丝合缝,拼成了大半块完整的白玉佩。
“玉在人在,珠还合浦。”
父亲临刑前托人带出来的八个字,此刻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她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
三年了。
从金尊玉贵的将军府嫡女,到任人践踏的掖庭罪奴,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了三年,忍了三年,终于摸到了父亲留下的线索的边。
她想起母亲医书里夹着的那半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魏”字。
三年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猜了无数种可能,却始终没头绪。直到此刻,握着这块玉佩碎片,她终于醍醐灌顶——这个“魏”,不是地名,不是药名,是一个人。
一个藏在冷宫里,握着沈家最后希望的人。
可冷宫那么大,废殿几十座,疯癫的废妃、被遗忘的老宫人不知凡几,她要找的这个姓魏的人,到底在哪?
她不能莽撞。
张嬷嬷派来的那两个老嬷嬷,像两尊门神一样盯着她,白天她扫到哪,两人就跟到哪,除了回柴房睡觉,几乎不给她半分独处的机会。更何况冷宫深处是宫里的禁地,张嬷嬷早就警告过她,不许踏过半步。
硬闯,就是死路一条。
沈清辞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指尖划过母亲那本医书的封皮,眼底渐渐有了主意。
掖庭这地方,最藏不住的是闲话,最容易撬开嘴的,是病痛。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拿着扫帚去冷宫,只是出门前,在袖口里藏了一小包晒干的草药。
扫到宫道拐角时,果然看到那两个老嬷嬷又缩在背风的墙根下偷懒,刘嬷嬷正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的。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就注意到了,刘嬷嬷有严重的风湿,一到天冷就疼得下不了地,之前在洗衣房时,就见过她疼得直冒冷汗,太医院的人根本不会管一个老宫女的死活,她只能硬扛着。
这就是她的机会。
她装作没看见,低头扫着地,故意把扫帚扫到两人脚边,在刘嬷嬷抬头骂人的前一秒,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刘嬷嬷,我看您膝盖疼得厉害,我这里有个方子,煮了水敷上,能止大半的疼。”
刘嬷嬷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狐疑地看着她:“你?你个罪奴,还懂这个?”
“我母亲生前是懂些医理的,我跟着学过一点。”沈清辞垂着眼,把袖口里的草药递了过去,“这是我平时攒的,都是驱寒活血的,没有毒,嬷嬷要是信我,就试试。要是不信,扔了也无妨。”
她算准了,刘嬷嬷被这腿疼折磨了十几年,但凡有一点希望,都不会放过。
果然,刘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把草药抓了过去,嘴里依旧硬邦邦的:“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