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在下愿追随。”
杨若蘅抬眼看他。
顾清臣直起身来,目光坦荡:“非因威胁。因您……懂法,且敢用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久无此等人矣。”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自太祖定律以来,敢用律法与权贵相争的人……越来越少了。”
三日后清晨,顺天府衙门外。
杨若蘅抱着状纸站在台阶下,顾清臣和冬梅跟在身后。
顺天府尹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胖子,据说在官场上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和稀泥”。
周府尹看见杨若蘅的那一刻,头皮一阵发麻。
“杨小姐……”他搓着手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这是......”
杨若蘅没有跟他寒暄。她展开状纸,当众宣读。
声音清亮,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民女杨若蘅,告刑部非法羁押前首辅杨士奇、非法抄没杨家产业......”
她把状纸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出来,引经据典,字字有据。
围观的百姓从三五个变成了十来个,又从十来个变成了黑压压一片。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敢站在衙门前面告刑部。
周府尹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杨小姐,”他的声音发虚,“您这状纸……下官实在为难。羁押和抄家,那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是圣旨啊。”
杨若蘅没有压低声音。她反而提高了声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圣旨?”
她看着周府尹,目光如刀:
“府尹大人,当今天子乃千古明主,岂会下‘无法可依’之旨?”
围观的百姓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这姑娘好大的胆子”,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人暗暗点头。
周府尹干笑:“陛下乃天子,天子一言可定天下法……”
杨若蘅看着他。
“天子,就可以不依国法?”
周府尹脸色瞬间惨白。
杨若蘅缓缓说道:
“若天子一言便是法——”
“那还要《大明律》作甚?”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一姓之私产!”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清晰得像钟声。
“陛下是明君,明君当依法治国!若因一人之言便可随意羁押、抄没家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法与无法,有何区别?”
满街死寂。
有人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都忘了去捡。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个差役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没有人拔刀。
顾清臣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是要杀头的话。)
杨若蘅将状纸折好,塞进周府尹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递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书信。
“状,我递了。接不接,是您的事。”
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平静如水:
“但今日这番话,在场诸位都听见了。”
“法理昭然,民心可鉴。”
她转身离去。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抱着状纸,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乾清宫暖阁。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状纸抄本。他看完了,放下,沉默了很久。
玄衣人跪在下面,一动不动。
“天下岂一姓之私产……”朱棣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她真这么说?”
朱棣忽然笑了。
“这丫头,是在骂朕啊。”
“是。”玄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朱棣又看了一遍状纸,目光停在那行“民女非为父鸣冤,乃为法理请命”上。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他问玄衣人。
玄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胆大包天。但也……句句在法理。”
朱棣没有生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杨士奇这养女,有点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传话给顺天府状接了,但不必审。”
太监一愣:“陛下,这……”
朱棣没理他,继续吩咐玄衣人:“你暗中护着她,别让她死了。”
他看着玄衣人,目光锐利起来:
“她要查,就让她查。朕看看,她能查出什么。”
玄衣人叩首,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他停了一步。
锦衣卫指挥使低声问:
“殿下,可要派人护着杨姑娘?”
玄衣人看着远处的宫墙,轻轻笑了一下。
“护?”
“她若真能活下来——”
“这京城,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