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麟膝下无子,把杨稷当亲儿子疼了二十年,他能眼看着外甥赴死?”
杨沥的嘴唇在发抖。
“他先偷换死囚,将杨稷藏起,再上一封密折,参父亲‘纵子行凶、包庇罪犯、偷天换日’。”
杨若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一举两得。救了杨稷,除去了政敌。”
“父亲是内阁首辅,严清麟是刑部尚书,两个人同朝为官十几年,面和心不和。如今抓住这么大的把柄,他能不往死里整?”
杨沥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温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好一招偷天换日,嫁祸于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若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能调取证据、能写诉状、能在法庭上侃侃而谈。在这里,她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
接下来的三天,杨若蘅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去刑部大牢,门口的守卫像赶苍蝇一样把她轰走:“女眷不得探监!”
去都察院递状纸,书吏翻了翻,扔回她脸上:“没有苦主,不受理。”
去找当日在酒楼围观的证人,一个都找不到了。有的说“搬走了”,有的说“不知道”,有的干脆连门都不开。
杨若蘅坐在偏院的台阶上,抱着那本《大明律》,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在现代,她有调查权、有取证权、有辩护权、有上诉权。证据链不完整可以申请补充侦查,判决不公可以提起上诉。
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
权力一手遮天。证据全是“他们说的”。她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连一份卷宗都调不出来。
“小姐。”阿莲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放在她身边,“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杨若蘅没动。
阿莲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小姐,我听说……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或许......能求一求。”
“锦衣卫?”杨若蘅苦笑了一下,“锦衣卫是抓我父亲的人,怎么会帮我们?”
阿莲闭嘴了。
杨若蘅抱着书,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深夜。
杨若蘅没有睡。她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翻那本《大明律》,翻到“刑律·诉讼”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笃、笃。”
窗棂被叩响了两声。
她猛地抬头。
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不是杨沥,杨沥比她矮半个头。
那剪影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推开窗户,一个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还是那身半旧劲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他靠在窗框上,抱臂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杨小姐,深夜苦读,用功得很。”
杨若蘅没有心情跟他客套。她放下书,声音疲惫:
“阁下是来看落难笑话的?”
玄衣人挑了挑眉,从窗框上直起身来,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她翻开的《大明律》,又看了一眼她眼底的青黑色,摇了摇头。
“来看你何时清醒。”
杨若蘅抬眼看他。
“若真想救你父亲,关键在杨稷。”
“他在刑部大牢,我如何进去?”
玄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谁说他仍在刑部?”
杨若蘅一震。
玄衣人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严清麟不是蠢人。偷换死囚乃死罪,他敢将活口留在刑部?”
“今日那锦衣卫的人说杨稷在刑部大牢,不过是想一网尽收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真正的杨稷,早被转移了。”
“找到他,逼他招供你父亲才能翻案。”
杨若蘅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京城数十万户,我往何处寻?”
玄衣人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你二哥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杨若蘅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要我送死?私自调动兵马司搜人,那是谋逆!”
玄衣人忽然往前倾身,凑近了她。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只能两个人听的秘密:
“傻丫头。”
“五城兵马司平日最常打交道的是锦衣卫。”
“巡防、宵禁、缉盗,日日碰面。”
“你二哥有个过命兄弟,是锦衣卫城东小队的队长。”
他退后一些,嘴角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谁让你明面调动兵马?借私交暗查,寻个人很难么?”
杨若蘅盯着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怎知这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锦衣卫内情,你竟如此清楚,你若是严家的人......”
玄衣人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认真的东西。
“我若是严家的人,你此刻已是一具尸首。”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他走到窗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夜色,忽然回过头来。
“杨若蘅,这京城想救你父亲的人不多。”
月光照着他半边面孔,轮廓深邃,眼神清亮。
“我是其中一个。”
“信与不信,由你。”
他跃出窗外,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像一只玄色的鸟没入黑暗中。最后一句话从夜色里飘进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三日之内,等你二哥的消息。”
杨若蘅独自坐在桌前,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灭了。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铺了满桌。她低头看着那本翻开的《大明律》,白花花的月光落在“刑律”两个字上,冷得像霜。
她没有动。
她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对锦衣卫的事了如指掌?为什么要帮她?
窗外,夜风停了。
偏院里静得像一座坟墓。
杨若蘅低头看着《大明律》,手指慢慢合上书页。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想救父亲,靠律法不够。
她必须先找到杨稷。
因为父亲的命。
现在就系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本该已经死在刑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