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盯着王捕头。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当街行凶致死,强掳民女证据确凿,众人目睹。”
他顿了顿。
“押解回衙。”
王捕头还想说什么,被杨沥的目光逼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终于一挥手,两个差役上前按住杨稷的肩膀。
杨稷猛地挣扎,怀里的阿莲被推倒在地。
他回头死死瞪着杨若蘅,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疯狗:
“杨若蘅!你给老子等着!”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喊,声音又尖又厉:
“我出来那天,就是你——”
后面的话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杨若蘅蹲下去,扶起瘫坐在地的阿莲。
女孩浑身冰凉,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别怕。”杨若蘅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往后跟在我身边。”
阿莲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点了点头。
杨若蘅扶她站起来时,余光扫到人群外围。
一个玄色身影牵马而立,不知看了多久。
还是那身半旧劲装,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靠在马侧,一只手搭在鞍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他微微挑眉,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有声。
经过她身边时,他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她。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她能听见:
“杨小姐,好胆色。”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但——”
“麻烦,才刚开始。”
不等她回答,他一夹马腹,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
杨若蘅站在原地,怀里的《大明律》沉得像一块铁。
她知道,他说得对。
马车从侧门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阿莲缩在角落里,裹着杨若蘅的外衫,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杨沥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铜牌。
“二哥。”杨若蘅忽然开口,“今日出手,后悔么?”
杨沥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后怕,但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后悔。但若不出手,我此生难安。”
马车停了。
杨若蘅扶着阿莲下车,刚走到侧门,管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小姐,这姑娘是……”
杨若蘅没停步:“我新收的丫头。”
管家跟上来两步,一脸为难:“这……总得禀报夫人知晓......”
杨若蘅站住了。
她回头看着管家,声音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管家往后退了半步。
“哪一位夫人?”
管家张了张嘴。
“这杨府,如今是谁当家?”
管家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厢房里,杨若蘅替阿莲换下破衣裳。
女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处一大片淤青,触目惊心。
杨若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动作很轻。
阿莲忽然哽咽了:“小姐,我哥哥他……”
杨若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让他入土为安。”
阿莲跪下去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杨若蘅把她拉起来,没说话。
回到自己房中,桌上摊着那本《大明律》,正翻到“人命”篇。
杨若蘅坐下来,指尖拂过那些竖排繁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冬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小姐!”
“老爷回府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正堂已经闹翻了。”
“夫人说……您当街害了大公子,要拿家法。”
房中一瞬安静。
杨若蘅合上《大明律》。
书页“啪”地一声合拢。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她轻声说了一句:
“正好。”
冬梅一愣:“小姐?”
杨若蘅推门而出。
夜色压在屋檐之上,灯火通明的正堂像一座张开的兽口。
她抱起那本《大明律》。
一步一步走过去。
(既然他们要讲家法。)
(那我就先和他讲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