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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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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地面,砸得整个营地都在颤抖。倪战从行军床上跳起来,靴子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战士们从各个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拿着枪,有的手里拿着头盔。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又像一滩凝固的血。浓烟滚滚地升起来,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爬。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疼,震得心脏发慌。

“报告!弹药库遭袭!”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倪战转过身,朝弹药库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快到他忘了自己没有穿鞋,快到他忘了脚下的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弹片,快到他忘了疼。他跑到了弹药库门口,看到已经有几个战士在那里了,正在组织灭火。他冲进去,加入了他们。火很大,烟很浓,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烤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抱着灭火器,对着那些燃烧的箱子喷。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飞舞,像雪,像冬天里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然后爆炸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近到他感觉整个人都被震了起来,近到他听到了弹片飞过来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一只看不见的鸟,从他耳边掠过。他本能地蹲了下来,用手护住头。然后他感觉到腿上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裤腿已经被血染红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淌到脚踝,淌到脚背,淌到脚趾,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白色的粉末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倪干事!你受伤了!”旁边的战士喊了一声,跑过来扶他。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皮外伤。继续灭火。”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从旁边扯了一块布,在腿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继续抱着灭火器,对着那些燃烧的箱子喷。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飞舞,像雪,像冬天里的雪,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条被血染红的裤腿上。他不知道自己喷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站在那里,浑身是白色的粉末,裤腿上全是血,光着的脚上全是伤口——被碎石和弹片割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凝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痂,忽然觉得有点疼。不是腿上的疼,是心里的疼——他想起了小海,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你得注意安全”。他答应过她的。他答应了。他没有做到。但他还活着。他活着。他把灭火器放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回帐篷,脱了那条被血染红的裤子,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自己给自己处理伤口。碘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出声。他用纱布把伤口缠好,打了结,然后穿上另一条裤子,走出帐篷。

排爆手是在那天下午赶到现场的。

反恐排爆现场,在距离营地五公里的一个村庄里。恐怖分子在村庄里埋设了多枚炸弹,有简易□□,有反步兵地雷,有汽车炸弹。排爆手是一个年轻的士官,姓李,二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一个大學生。他蹲在炸弹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面前的计时器在跳——00:12:34,00:12:33,00:12:32。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剪对了,生。剪错了,死。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一颗一颗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两根线,看着那两根细细的、颜色不同的、牵动着无数条鲜活生命的线,看了很久。

倪战站在警戒线外面,手在裤袋里,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被他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但不疼。那个年轻的排爆手蹲在炸弹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能错,但我不知道哪一根是对的”的紧张。

计时器在跳。00:05:21,00:05:20,00:05:19。

排爆手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那根红线,又看了一眼那根蓝线。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是眼睛炯炯有神,他动作很慢,他伸出手,用那把剪刀,夹住了那根蓝色的线。他的神经在抖,剪刀的刃口在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颤动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他闭上眼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用力一剪。

咔嚓。

那根蓝色的线断了。

计时器停了。00:00:17。

排爆手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停住的计时器,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枚已经被他握得发亮的剪刀上。倪战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看着那个年轻的、二十五岁的、戴着黑框眼镜的、文文静静的像一个大学生的排爆手坐在地上捂着脸哭的样子,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的排爆手,看着那根被剪断的蓝线,看着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活着真好。活着真好。

接下来的三十二个小时,排爆手没有休息。他蹲在炸弹前面,一把剪刀,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咔嚓,咔嚓,咔嚓,一枚,两枚,三枚……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淌到剪刀上,把剪刀柄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下来。他的眼睛熬红了,熬出了血丝,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一枚一枚地拆,一根一根地剪,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沉默的、精准的机器。

倪战也没有休息。他带着伤,组织党员先锋队,在现场维持秩序,疏散群众,排查隐患。他的腿一直在疼,伤口被纱布缠着,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淌到脚踝,淌到脚背,淌到脚趾,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被炸碎的瓦砾上。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一瘸一拐地走,走遍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一处隐患,确认每一条生命。

三十二个小时后,最后一枚炸弹被拆除了。排爆手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战友扶住了他。他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九枚被成功拆除的炸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小学生放学回家的路上,不急,不慌,不回头。

倪战站在村庄的入口,看着那个年轻的排爆手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歪了的眼镜,看着他那条被血泡染红了的裤腿,看着他那双磨破了皮的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倪战回到帐篷里,坐在行军床上,脱了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把那条被血浸透了的裤子脱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腿上也长了一颗。他没有再处理,只是用纱布又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睛。屏幕上显示有多条信息和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发的。他点开短信,看到她发来的那些信息——

“老公,我看到新闻了”

“瓦乌发生了爆炸”

“你没事吧”

“倪战。。。”她对着电话叫了他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声音都哑了,喊到喉咙都破了,喊到眼泪都干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未接来电的页面。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从今天早上六点到刚才,每隔十几分钟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在雨中亮着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带着时间段的未接来电,眼泪无声的流下下来。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她是一直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了一整天。

“倪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嘶裂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问“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倪战,倪战,倪战。”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像在确认他不是她做的一个梦,像在确认电话那头真的有一个人在听。

“我在,”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但压不住了,要溢出来了。

“你骗我。”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她说“你骗我”,不是生气的,不是质问的,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像早就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倪战握着手机,听着她说的那三个字——“你骗我”。他胸口发疼。想说“我没有”,想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想说“你看,我还能给你打电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在电话那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努力地、拼命地压着那掩饰不住的哭泣声。

“小海,对不起,”他的声音故作轻松,像平时聊天一样,像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电视,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放心吧。我们没在一个营区,我这儿安全着呢。”

他没有说受伤的事。没有说那条被血染红的裤腿,没有说那些被碎石和弹片割出来的伤口,没有说他光着脚冲进火场的样子,没有说他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灭火的样子。他没有说那个年轻的排爆手,没有说那两根细细的、牵动着无数条鲜活生命的线,没有说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他没有说那三十二个小时,没有说他带着伤一瘸一拐走遍每一个角落的样子。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手机,用那种故作轻松的、像平时聊天一样的语气,对她说——“没事儿,放心吧。安全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很轻,像怕给他增加负担:

“不要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你好好的就行”。。。

“倪战。”

“嗯。”

“你答应我的。”

“嗯。”

“你得回来。”

“我答应你。”

沉默。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这次的沉默是软的,暖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柔软的、温暖的河流,从她的心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心里,流过千山万水,流过沙漠和海洋,流过时差和战火,流到他的耳边,流到他的心里,流到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心底,他打开那扇门,让那条河流进来。

“小海。”

“嗯。”

“等我回来。”

“嗯。”

他们握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呼吸里流淌,在沉默里生长,在心里开花。那些花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不需要土壤。它们只需要两颗心,一颗在这里,一颗在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一起跳动着。咚,咚,咚,咚。像心跳,像钟声,像那个停在00:00:17的计时器,永远不会再走了,但它永远停在那里,停在那个最危险的、最紧张的、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它停在那里,不是为了提醒他们死亡有多近,而是为了告诉他们——活着有多好。

倪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行军床上,仰着头,看着帐篷的顶部。帆布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小海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拍的,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周身。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南苏丹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把照片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不,纸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胸口,是他的心脏,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他把那颗心护在胸口里,护得紧紧的,然后沉入了黑暗。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走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他还会看到那些被炸断腿的孩子,那些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那些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妇女。他还会蹲下来,把那些孩子抱在怀里,给他们一块饼干,给他们一瓶水,给他们一个微笑。他还会在回到帐篷的时候,打开手机,看看小海发来的那些信息和照片。他还会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我还活着。我还活着。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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