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后,倪战接到了新的任务——赴瓦乌维和。
他坐在营地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任务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他的部队编号、他的任务地点、他的任务时间。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请假条他已经写好几天了,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尊敬的领导:本人因家中孩子入学,申请请假一周,望批准。”他把这张请假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他已经翻烂了的《维和行动手册》下面。
他拿起笔,在任务通知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孩子上幼儿园那天,武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小海撑着伞,一手牵着妹妹,一手牵着哥哥,站在幼儿园门口。哥哥背着一个小小的蓝色书包,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妹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妈妈,我不想上学。”哥哥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小海,眼睛黑亮亮的。
“妈妈,我陪哥哥。”妹妹站在另一边,看着小海,眼睛也是黑亮亮的,但没有红,嘴巴也没有瘪,她很淡定,像她爸。
小海蹲下来,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她伸出手,把哥哥的小书包正了正,又把妹妹的小衣领顺了顺。然后一手一个,把他们搂进怀里。两个孩子的身体是热的,温热的,像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贴着她的胸口,贴着她的心脏。她的下巴搁在哥哥的头顶,嘴唇贴在妹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桂花树上飘下来的一朵花,“妹妹也要照顾好哥哥。妈妈会想你们的,好好跟老师学本领,放学在门口等着你们。”
哥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小汽车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小海松开他们,站起来。老师走过来,牵着哥哥的手,又牵着妹妹的手,把他们领进了幼儿园的大门。哥哥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小海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过头,跟着老师走了。妹妹没有回头看看妈妈,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对孩子们挥挥手。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撑着伞,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她的眼眶红了,然后转身流下了分离的不舍得眼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看了很久,才转过身,离去。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婴儿车收起来了,放在储藏间里;爬行垫卷起来了,靠在墙角;餐椅叠起来了,摞在厨房门口。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安静的、没有孩子笑声和哭闹声的房子,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廊的伞架上,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凉意从胃里一直扩散到四肢,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信息。
“孩子们今天上幼儿园了。他们都没有哭,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一直下。他们都长大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小圆圈变成了两个小勾。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水线,顺着玻璃往下淌。她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冰凉的,寒意从指尖传到手心,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她把额头也贴在玻璃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念头冻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你听到了吗?孩子们上幼儿园了。他们都长大了。你快回来看看他们。
倪战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是当地的深夜。
他坐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背靠着沙袋堆成的掩体,手里举着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在风中摇晃。他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都酸了,终于收到了那条信息。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孩子们今天上幼儿园了,他们都长大了”。他把这条信息看了三遍,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了孩子们的照片。哥哥穿着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小汽车,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开来开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妹妹穿着粉色的卫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有两个小绒球,手里握着一枚印章,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他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告诉哥哥,爸爸回来跟他比赛开小汽车。告诉妹妹,爸爸回来带她去海边捡贝壳。告诉他们,爸爸想他们。”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
他没有等到她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他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把那些话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小海,想起了她站在幼儿园门口撑着伞的样子,想起了她蹲下来搂着孩子们的样子,想起了她的下巴搁在哥哥的头顶、嘴唇贴在妹妹的额头上的样子。他想起了孩子们,想起了哥哥攥着小汽车的样子,想起了妹妹握着印章的样子,想起了哥哥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想起了妹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的样子。他想起这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里滚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得他胸口发疼。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小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倪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期待——她以为他要告诉她,他要回来了。
“小海,”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请了假,我要回来了”,想说“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想说“我想你了,我想孩子们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被咽了回去。他看着桌上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任务通知书,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地名——瓦乌,南苏丹。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纸是滑的,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滚烫的,像被沙漠里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我要去瓦乌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通话中”,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努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小海。”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琴弦。
“维和任务,”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去瓦乌。一年。”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他以为时间都停了。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沙还在飞,远处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查装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在他心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小海。”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慢,“你得注意安全,活着回来见我们,我们等你。”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他听到了,听到了这沉默后面的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你怎么又要走,你不是刚回来吗,孩子们才刚上幼儿园,你还没见过他们背着书包的样子,你还没送过他们上学,你还没接过他们放学,你还没陪他们去过一次公园,你还没给他们讲过睡前故事,你还没教哥哥怎么开那辆小汽车,你还没带妹妹去海边捡贝壳。那些话太多了,多到她的喉咙装不下,多到她的心脏装不下,多到她的眼泪装不下。但她都不能说——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公,我爱你,我们爱你。”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终于吐出来。轻轻的,细细的,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哭出来。
倪战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喉咙里那些被咽回去的话,听着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的沉默。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张签了他名字的任务通知书上。他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手机的温度——不,手机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耳朵,是他的脸,是他的心,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
“我会注意安全的,”他说,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会回来的。等我。”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着手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时差和战火,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他的呼吸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他们就这样听着,听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挂了电话。
倪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他盯着那四分十七秒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那张签了他名字的任务通知书,和那张压在抽屉最里面的请假条,和那张贴在胸口上的、小海怀孕五个月时拍的照片。他可以把眼泪流出来了。他就流了。
擦干脸,拿起那张任务通知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出帐篷,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一样的天空下。
南苏丹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把胸口挺得更直了一些,把那颗心护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朝集合点走去。
瓦乌,南苏丹。第二战区。
倪战到达瓦乌基地的时候,是当地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像一个烧红了的大铁球,把所有的水分都烤干了,把所有的影子都烤没了。他站在营地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荒凉的、被战火撕裂过的土地——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干涸的河床,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了几声,然后放下手,走进营地。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危险。他每天都要带着战士们出去巡逻,排查□□,维护治安,保护平民。他见过被炸断腿的孩子,见过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人,见过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妇女,见过被子弹打穿了屋顶的学校。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每天晚上回到帐篷的时候,打开手机,看看小海发来的那些信息和照片。孩子们的,她的,妈妈的,婆婆的。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哥哥和妹妹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会自己吃饭了,会自己穿衣服了,会自己系鞋带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哥哥写的是“林念恩”,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三只喝醉了酒的小蚂蚁;妹妹写的是“倪念安”,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他看着这些,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灯盏。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爆炸声是在凌晨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