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战收到那段视频的时候,是一个的午后。他刚执行完一次巡逻任务,回到营地里,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灰,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坐在行军床上,脱了靴子,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打开那段视频。他看到妹妹像一只准备起跳的青蛙一样拱起屁股,两只手撑着垫子,蹬了一下腿,往前移动了一小段,又蹬了一下,又移动了一小段,又蹬了一下。他看到妹妹爬到了哥哥的餐椅下面,抬起头,看着那根被啃得湿漉漉的布艺小兔子的耳朵,伸出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又够了一下,还是没够到。他看到妹妹放弃了,趴在地上,把脸贴在垫子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啃垫子。他把这段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妹妹像我,稳。哥哥像你,倔。”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会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想她的力气都没有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他只是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下她的名字——小海。然后就沉入了黑暗。
孩子会叫“妈妈”了。
那天小海正在给妹妹换尿布,哥哥在旁边爬来爬去,爬到茶几下面,撞到了头,“咚”的一声,他愣了一下,嘴巴瘪了瘪,没有哭,只是揉了揉头,继续爬。小海听到那声“咚”,手抖了一下,尿布的贴纸贴歪了,她撕下来,重新贴。妹妹被她折腾得不耐烦了,蹬了一下腿,又蹬了一下腿,嘴巴一张,发出一个声音——“ma……ma……”。那个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是一个人在水里吐了一个气泡,咕噜一下,就没有了。但小海听到了。她的手停住了,尿布还贴在妹妹的屁股上,一半贴好了,一半翘着。她低下头,看着妹妹。妹妹也在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排粉色的、还没有长牙的牙床,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刚才叫什么?”小海问她。妹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继续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学她说话,又像是在跟她聊天。小海把尿布贴好,把妹妹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妹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哭——她随她爸,不爱哭。小海把脸埋在妹妹的头发里,闻到了婴儿特有的味道——奶香味,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尿布的味道。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妹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巴瘪了瘪,但还是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然后拿起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语音。她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妹妹刚才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倪战,你听到了吗?妹妹会叫妈妈了。哥哥还不会。”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着那条语音消息发出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回复。
她把妹妹放在爬行垫上,去给哥哥换尿布。哥哥躺在垫子上,蹬着腿,像一只翻了身的甲虫,四脚朝天,蹬来蹬去,蹬得垫子都歪了。她按住他的腿,把尿布抽出来,换上新的。哥哥在她换尿布的时候,忽然安静了。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ma……ma……”。那个声音比妹妹的更轻,更含糊,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还没有说完就又睡着了。但小海听到了。她的手停住了,尿布还贴在哥哥的屁股上,一半贴好了,一半翘着。她低下头,看着哥哥。哥哥也在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排粉色的、还没有长牙的牙床,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妹妹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海把尿布贴好,把哥哥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哥哥皱了一下眉。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语音。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抖,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倪战,哥哥也会了。他不服气,追上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一手一个。哥哥在她左手里,妹妹在她右手里。哥哥在啃她的肩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她没有擦。妹妹在揪她的头发,揪得她头皮发麻,她没有躲。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他们,低着头,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黑亮亮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翘起的嘴角,看着他们粉色的、还没有长牙的牙床,看着他们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
倪战收到那两条语音的时候,是深夜。
他坐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背靠着沙袋堆成的掩体,手里举着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在风中摇晃。他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都酸了,终于收到了那两条语音。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开了第一条。
“倪战,你听到了吗?妹妹会叫妈妈了。哥哥还不会。”
她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听到了她的笑,听到了她声音里的抖,听到了她藏在笑后面的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哭腔。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里滚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得他胸口发疼。
他点开了第二条。
“倪战,哥哥也会了。他不服气,追上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抖,稳得像一块石头,但他听到她笑了。他把那两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听了很多遍,多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听够了,但他又点开,又听了一遍。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机是热的,烫的,是举在头顶找了很久信号之后留下的温度,也是她的声音留在手机里的温度。他把那点温度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但不疼。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南苏丹的天空还是那样,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焦的铁,又像一滩凝固的血。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枪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一样的天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闭上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
他低下头,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媳妇儿,我这辈子赚到了。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儿,我亏欠你太多,这辈子慢慢还。你们等我回来。”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掏出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南苏丹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脸。他没有躲,只是把照片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不,纸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胸口,是他的心脏,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
小海教他们认爸爸。
她把倪战的照片贴在婴儿床旁边的墙上。照片上的倪战穿着军装,站在一辆装甲车前,戴着头盔,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枪,看起来很酷,很帅,像一个电影里的英雄。哥哥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着照片,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ba……ba……”的声音。小海听到那个声音,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洒在桌上,她顾不上擦,蹲下来,看着哥哥。
“你说什么?”她问。哥哥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指着照片,继续发出“ba……ba……”的声音。妹妹在旁边听到了,也转过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枪的男人,看了几秒钟,然后张开嘴,也发出了“ba……ba……”的声音。小海蹲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指着照片,看着他们张着嘴,发出那个含糊的、像在水里吐气泡一样的声音,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给倪战发了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她的笑是抖的,抖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
“倪战,孩子们会叫爸爸了。他们看着你的照片叫的。他们认得你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然后小圆圈变成了两个小勾,灰色的,表示已发送到对方手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婴儿床边,把妹妹从床上抱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面。她把妹妹举高,举到照片的高度,让妹妹的脸和照片上倪战的脸并排。妹妹看着照片上的倪战,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照片是滑的,凉的,妹妹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塞进嘴里,开始啃。小海笑了。她把妹妹放下来,又把哥哥抱起来,举到照片前面。哥哥看着照片上的倪战,没有摸,只是盯着他,盯着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叫了一声“ba”。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桂花树上飘下来的最后一朵花,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她把哥哥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哥哥挣扎一下,她才稍微松开一些。她把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枪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你听到了吗?孩子们在叫你。他们认得你。他们等你回来。
倪战收到那条语音的时候,是当地的清晨。他刚执行完一次夜间任务,回到营地里,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坐在行军床上,靴子没有脱,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没有倒,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把那两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孩子们在叫“ba……ba……”,那个声音含糊的,像在水里吐气泡,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枚已经被摸得发亮的纽扣上。他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手机的温度——不,手机没有温度,有温度的是他的耳朵,是他的脸,是他的心,是那颗在南苏丹的沙漠里、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夜晚里,一直跳动着、一直想着她、一直想着孩子们的心。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仰起头,看着帐篷的顶部。帆布在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低下头,打开短信——“在家要乖乖的,要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后,带你们和妈妈去看海。”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看着消息旁边的小圆圈,灰色的,一直在转,他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们的名字——小海,念恩,念安。
帐篷外面的沙地上,背靠着沙袋堆成的掩体,手里举着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在风中摇晃。他举了很久,举到手臂都酸了,也没有把打好的信息发出去,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南苏丹的天空还是那样,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焦的铁,又像一滩凝固的血。他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像烧焦的铁一样的天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倪战终于回国了。
他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看到小海推着那辆深蓝色的双人婴儿车,从人群中走过来。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素面朝天的,但气色很好,脸颊红扑扑的,大概是出门前被小海妈妈逼着喝的那碗红糖姜茶。婴儿车里坐着两个孩子,哥哥在左边,妹妹在右边。哥哥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辆小汽车,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开来开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妹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有两个小绒球,一动就晃来晃去。
倪战看着他们,看着那辆深蓝色的婴儿车,看着那两个坐在车里的孩子,看着那个推着车朝他走来的女人。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军装上,滴在那枚已经被摸得发亮的纽扣上。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到妹妹帽子上那两个小绒球的颜色——一个粉色,一个白色,近到他能看到哥哥手里的布娃娃。
婴儿车停在他面前。他蹲下来,蹲在婴儿车前面。他的膝盖跪在地上,机场的地板是凉的,硬的,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膝盖骨,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腰,传到脊椎,传到后脑勺。他不在乎。他看着车里的两个孩子,看着哥哥,看着妹妹。他们也看着倪战,看着这个蹲在面前、穿着深绿色衣服、皮肤很黑、脸上全是眼泪的男人。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咸的,甜的,苦的,涩的,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他喝过的最烈的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把妹妹从车里抱出来,又伸出手,把哥哥从车里抱出来,一手一个,加起来不到三十斤,他抱着他们,像抱着两团云,轻飘飘的,软绵绵的,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把他们搂紧了,脸埋在他们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婴儿的味道,奶香味。
林小海站在旁边,看着倪战蹲在地上,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脸埋在孩子们的身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长出了白发——黑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像冬天里的雪落在枯草地上,稀稀疏疏的,但刺眼。
倪战从孩子们的头发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林小海,看着她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但气色很好的、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那件米白色的、袖口上那颗松了的扣子。他想说“我回来了”,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说“我在南苏丹的每一个晚上都在看星星,因为我知道你也在看同一片星空”,想说“我收到你的每一条信息都看了很多遍,看到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暗,暗了又点亮”。他想说很多,很多很多,多到他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多到他这辈子都说不完。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额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她的额头是凉的,光滑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头发有些乱、眼眶有些红、嘴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