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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些被风吹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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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

小叔去世后,小海也算真正的开始品尝人生百味,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突遭变故,公司的一些高层又趁小海精神备受打击子时想趁火打劫,联合起来要求提高待遇,不然就打算另谋高就,只到此时小海才彻底看清楚这帮曾经唯命是从,低眉顺眼的人的嘴脸。

他们料定现在的小海是怎么也不敢动他们,她得仰仗他们,不然那些正再开展的项目都得停工,停下来的都是钱。

第二次逼宫,一圈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上,小海冷眼瞧着这些伪善的面孔。萧逸坐在她下手。

在坐所有人中最让小海心寒的是刘工,他竟然也进入他们揭竿起义,她死死盯着他,想起在杭州工地上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早就受伤了,工地打架事件后,刘工住院,小海去看,给了2万元慰问金,给钱只是小海表达感谢的一种实际的方式。在他出院后更是时常与小海,少谦在工地上把酒畅谈人生,未来,甚至在玉总生病时,他作为工地管理工程师都去看过,他们在杭州是有过很深的交情的,即便只是相识一场的同事,在工期结束后,她也还是常想着接洽到合适的新项目还要让刘工去带队,她放心。如果他想涨工资,凭他曾经与小海的交情,私下提一提,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只要公司效益可以给这些个老员工涨涨工资也无可厚非,但是他偏偏与这些人一起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要挟她,她不是真的痴傻,有时候她是不屑于顾虑一些小事,平时她对员工很客气很友善从不拿腔拿调,也不会故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些虚头巴脑的,她兼容并蓄,没有拿他们当员工甚至当同事,她把他们当有缘结识的朋友。而这些人利用她的善良,豁达,真实不爱计较,竟然在小叔去世后轻视她,威胁她。所有人的相遇,所有种关系,虽然到最后都只是相识一场。但对于用情至深的人,她都是认认真真对待,换来的却是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傲慢无礼,偏见和瞧不上。人啊真的是非常现实的动物,你强大时,有实力时,他们敬你怕你,你无助失势时,他们在你面前展现出的人性丑恶的一面够你喝几壶。这些人的现实,伪善,让她心生畏惧,他们带着可怕看不透的面具,让她望而生畏。

她想过,分化瓦解他们小团体勾结,来一招杀鸡儆猴。也想过在自己现在正为难时就暂时依他们要求,等她温水煮青蛙慢慢渗透进新的势力再一个个来收拾掉他们。她脑海中出现了很多方法,她环顾所有人,然后用了看似代价最大的一种方式,她站起来,双手撑桌“各位,让大家失望了,既然大家已经对我所带领的团队失去了信心,如大家所愿,工资加不了。。。大家另谋高就吧!”小海说完如释重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起身离开,萧逸冷冽的看看这些人“你们是主动请辞还是等公司解雇。主动请辞的现在可以去人事部领工资,等公司解雇的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走人,等财务计算好赔付工资后统一通知再来拿”。

这些人陆续站起来,脸色灰败地离开了会议室。老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这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原来不止有AB两种结果,还有C。。。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小海和萧逸:“做了这样的决定,你是已经有对策了。”

“我找了大学时的同学,一个是结构工程硕士,一个是项目管理专家。他们接到我的电话后,答应过来帮我,昨天晚上就从各自的城市飞到了武汉。还有一个政府的朋友。。。”她没有继续说那个朋友的事。

林小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摔过的门,门框上的漆震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萧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小海!”

“没事,”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我没事。”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刚才在那些人面前撑起来的那层铠甲,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潮水一样褪去了,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人。

“你在公司帮我协助方亮和董涛,”她跟萧逸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采购链全部重建。深圳那边的事,我来处理。等先把武汉的三个项目盘活。”

“你放心。”他说,“我会处理好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谢雅诗追出来,扶住她的胳膊。

“小林总,你吃点东西——”

“不饿。”

“你不吃东西身体撑不住的——”

“我说了不饿。”她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谢雅诗不敢再说了,只是默默地扶着她的胳膊,陪她走回办公室。

小海顾不得伤心了,她雷厉风行,把因为那几个高管正在跟的几个项目迅速了解一下,找到两个自己以前的同学董涛和方亮,两人得知她目前的困境,非常爽快过来救场,董涛在外企做高管,多年的积累,经验上也不是盖的,多年沉淀也是比较成功的,时间上他空出一些来安排小海这边一个项目的跟进,方亮现在也是一家有着50多号人的小建筑公司的老板,经验就更不用说了,接到读书时女神的电话,二话不说,价格都不谈,立马搭白过来救援。

三人约在小海安排方亮接手的一个项目的工地附近见面,两个人联系好后由方亮开车顺路去接了董涛。

董涛给自己点了跟烟,又放一根在方亮嘴上,方亮叼着烟凑过来,董涛给他点上。

“小海找你了”董涛问。

“嗯,她公司有个负责工程项目管理的翘尾巴,想利用分包商是自己找的人,要工地项目停工说要退场,导致项目停滞,要小海达到他开的要求才开工不然就退场,小海找我过去接手。”方亮说。

“这帮孙子,釜底抽薪啊”董涛狠狠吸一口烟。

“你那边也是这个情况吧!”方亮问董涛。

“嗯,这些垃圾,窝里反倒是挺齐心,小海昨天就把那个项目的招标文件和投标材料的电子版都发给我了,我看了,中途接手是有点麻烦,不过我还有很多关系可以用,联系了几个,今天跟小海碰头后商量一下,再约他们一起面谈,问题不大。”董涛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灭烟器里按熄。

两个人到了小海工地附近,远远看见穿一身黑色大衣黑色紧身裤高跟鞋的小海,站在风中,风吹乱她的刘海,她的长发盘在脑后,她背对着他们,他们走近她。

“这里以前是一片烂泥潭,河道上堆积大量淤泥最深达到2.5米,平均深度也有一两米,挖掘机作业非常困难,人在附近都非常危险,挖走淤泥填土方,2万平方米30亩地,可以建下2.8个足球场,要1万立方米,2.8万吨土来填。挖3米,总出土量6万方m,含3%的税划着7块/方m。工期需要9天。两路机械同时作业每路1台,220挖机,3辆渣土车,220挖机挖满一斗,刚好1立方米,每天挖4600方。除去修路、找坡、吃饭、加油,实际每日出土量4500方,配3辆渣土车每辆后八轮装土20-23方,装土时长大概5分钟/辆,场内倒土约10分钟/辆,挖机基本是人歇、车不歇。1台220挖机费用是220/小时,挖机工作时长12小时/天包含柴油,台班费是2600元,挖机成本0.58/虚方。3辆后八轮场内倒土,距离不到1公里。每趟60-70块,每天67趟,每辆每天成本4355块,渣土车成本2.9块/虚方。现场管理人员1名400块一天,9天3600元,0.09块/虚方。挖机成本0.58/虚方+渣土车成本2.9块/虚方+现场管理人员成本0.09块/虚方=3.57块/虚方,自然方:3.57块/虚方×系数1.33=4.75块/自然方。4.75块/自然方+税金0.21块/自然方是4.96块/自然方,所有成本合计4.96块/自然方。所有成本4.96块/方=2.04块/方,利润率29.1%,光挖这6万方土方就用了12万多。这里将建成一个带湖的公园绿地的养老院”。

十一月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穿过开阔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扑在人身上。她的碎发被吹散了,从耳后滑下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挖开的、赤裸的土地。

“小海”方亮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上,被风送得很远。

林小海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他们前面半步远。迎着风,迎着那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一个人。

她没有背过这些数据。

这些数据是长在她身体里的。

从项目立项的那一天起,从她第一次站在这片烂泥潭边上起,这些数字就一点一点地嵌进了她的骨头里。2.5米的淤泥深度,2万平方米的占地面积,6万方的出土量,220挖机的台班费,后八轮的运距和单价,每辆车每天六十七趟,每趟六十到七十块——它们在每一个深夜的文件堆里等她,在每一次与甲方的谈判桌上等她,在每一次工地的晨会、每一次预算的复核、每一次电话那头传来坏消息的时候等她。

它们等她,然后咬住她,不松口。

多少个夜晚,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造价表、进度计划、合同条款,咖啡从热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从凉的变成忘了喝。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慢慢融化,只有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照在她因为睡眠不足而发青的眼底。

她有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那些数字就趁虚而入,变成梦——不是梦,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的、纠缠不清的东西。淤泥的方量乘以单价,渣土车的趟数乘以运距,工期每压缩一天增加的成本,每增加一天挽回的损失……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又退下去,把她孤零零地留在沙滩上。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文件纸,纸张上印着红色的表格线,那些线印在她脸颊上,很久都消不下去。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深圳的事、小叔的事、集团内部的事、银行的事、甲方的事——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绳子,捆在她身上,捆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像一个被无数根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根线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拽,她不能倒,倒下去就是四分五裂。

她站在那片工地上,风吹着她黑色大衣的底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小腿。大衣是黑色的,宽松款,此刻的她看上去那样单薄,她太瘦了,肩膀窄窄的,腰身也空,风一吹,衣服就鼓起来,像一面松垮的旗。

方亮在身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认识林小海十五年了。大学的时候,她是班里最小最漂亮的女生,人动铃响,上课坐第一排,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整个人甜得像一块融化的糖。他们班男生私下里叫她“小海豚”,因为她的名字叫小海然后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海豚,圆圆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现在她站在他前面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董涛转过身,用一根手指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她的背影太单薄了。单薄得像一张纸,像一页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卷起来了的文件,风一吹就要飘走。但她没有飘走。她站在那里,脚踩在刚刚填平的泥土上,鞋底沾着湿漉漉的黄泥,站得稳稳的。

“这里,”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建一个湖。湖不大,但水要清。湖底要做防渗处理,边上种芦苇和菖蒲,不用名贵的品种,好活就行。”

她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片空地:“那边是养老院的主楼,六层,带电梯。房间不用太大,但每个房间都要有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走廊要够宽,能过轮椅。地面要做防滑,墙角要做圆角,卫生间要装扶手——这些细节,我在设计图上改过七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方亮和董涛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在汇报工作,那是一个人在念自己的祷词。

“食堂在一楼,”她继续说,“饭菜要软,要淡,要热。我查过资料,老人的味觉会退化,喜欢吃咸的,但高血压和心脏病不允许。所以调味要用心,不能用盐来凑,要用食材本身的味道。每个月的餐谱我让营养师配过了,三套方案,轮着来。”

董涛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想起林小海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深夜,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条理清晰得可怕:“董涛,我需要你帮忙。采购链全部重建,从源头开始,每一批材料都要做第三方检测,费用从我个人的账上走。”他当时想问“你还好吗”,但没敢问。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多余的触碰都会让它断裂。

她现在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断裂。

“医疗室在二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和区医院谈过了,他们同意派一个全科医生和一个护士常驻,每周还有一天的专家巡诊。急救通道要直通大门口,救护车进来不用转弯,直接开到急诊电梯口——这个动线我让萧逸帮我找了一个做医院设计的朋友看过了,他说没问题。”

风又大了一些。她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拍打着她的下巴。她终于伸出手,把领子按下去,顺便把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方亮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子。

那只镯子贴在她手腕上,随着她拢头发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玉质温润,不是那种耀眼的、夺目的白,而是一种沉静的、含蓄的光泽,像被岁月包了浆,裹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东西。

他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多年前。他和董涛去家栋和小海买的一套三居室的小房子里吃饭。方亮记得很清楚,那天家栋站在厨房里炒菜,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切洋葱时呛得他直流眼泪,锅铲却翻得虎虎生风,他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句“再等一下啊,你们先吃点水果,小海都切好了,我这再一个菜就好”。

那种语气——那种“我在给我老婆和同学做饭”的语气里,有一种笨拙的、喜悦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小海也是忙前忙后,笑颜如花。她那时候还留着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穿一件淡粉色的毛衣,整个人像三月的桃花,嫩生生的,亮得晃眼。方亮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眉飞色舞地说话,心里想,他们是真的幸福。

那种幸福是装不出来的。它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从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淌出来,从每说三句话就要往对方看一眼的习惯里渗出来——那一眼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是心里装着一个人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就有了引力。

后来家栋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把菜放在桌上,顺手在小海头顶揉了一下,揉得她头发都乱了。小海嗔怪地瞪他一眼,伸手去捋头发,家栋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对着他们说:“你们随便坐啊,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方亮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近乎完满的、没有一丝阴影的满足。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家,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年轻人恋爱时那种灼热的、燃烧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暖的东西,像冬天的炉火,不刺眼,但烤得人浑身都舒服。

他搭在小海肩膀上的那两只手,手指粗壮,指节分明,是常年画图纸、跑工地磨出来的手。围裙上的油渍、额头的汗珠、袖口微微磨损的边放在一起,显得格外郑重——那是一种“我已经把自己许给了这个人”的郑重。

方亮那天喝了不少酒。家栋开了一瓶五粮液,说是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举杯的时候说:“感谢兄弟们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感谢我媳妇儿,我们要一直幸福到老。”说着他当着两个单身狗的在小海脸上亲了一下,小海脸更红了,推他。他们指责他,不顾及单身狗的痛苦。而如今他和董涛都结婚生子了,而曾经在他们面前撒狗粮的青春男女却已走散在人海。

那时的他们,真的让他们觉得那就是他们的一辈子。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他的底气不是来自豪言壮语,而是来自厨房里切的洋葱呛得眼泪直流也要炒好的菜,来自阳台上晾着的、和小海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的白衬衫,来自鞋柜上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一双大一双小。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聊天,不知怎么就说到小海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凑过去看,啧啧称奇:“这个成色不便宜吧?”小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家栋就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拉过去,把镯子亮给他们看。

“我妈给的,”他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家传了好几代了,只传给媳妇。老太太第一次见小海就给了,生怕人家跑了。”

他说“生怕人家跑了”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是紧的。不是那种控制性的紧,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怕失去的紧——像是在说一个玩笑,但身体的反应比语言更诚实。

小海被他握着手腕,脸红了,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胳膊,家栋就嘿嘿地笑,松开手,顺势把她的手指扣住了,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

方亮坐在对面,把那一切看在眼里。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死去活来,是一个人愿意在众人面前握住你的手,并且不打算松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董涛骑着自行车带着方亮,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董涛忽然说:“家栋对小海是真好啊,他买的房子只写了小海一个人的名字。”方亮“嗯”了一声。董涛又说:“我以后要是有老婆,我也这么对她。”方亮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小海这样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系上围裙、炒菜被呛出眼泪还满脸骄傲的家栋。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接住另一个人的一生,并且接得那么稳、那么理所当然。

家栋有。他有那个运气,也有那个能力。

那顿饭之后没多久,方亮就换了工作,董涛也去了另一个城市。他和家栋他们见面渐渐少了,只在同学群里偶尔聊几句。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家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菜,头顶着林小海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我们会一直走到老”。

那是他见过的,家栋最好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方亮是断断续续听说的。

家栋在深圳,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小海后来回到武汉,接手了家里的公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深圳到武汉,从一千公里变成了心的距离。再后来,有人告诉方亮,他们分开了。

方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验收一批钢筋。他挂掉电话,站在一堆螺纹钢前面,愣了很久。他想不通——那个在厨房里被呛出眼泪还要炒菜的男人,那个在众人面前握着老婆的手不肯松开的男人,那个说“我们会一起到老”说得云淡风轻的男人——他怎么了?是什么让他松开了手?

后来方亮去深圳出差,约家栋吃了一顿饭。那是在他们分手大概半年之后。家栋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西装穿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贵的表。他请方亮在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开了瓶红酒,谈笑风生,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方亮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发现了——家栋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他的嘴角在往上走,但眼底是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光。

吃到一半,家栋接了一个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方亮还是听到了一句:“……我说了多少次了,材料的报告这种小事不要来问我,我请你是干什么的。”他的语气不耐烦,甚至有些暴躁,和方亮记忆中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地颠着锅铲、被呛得眼泪汪汪还笑嘻嘻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挂了电话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方亮笑了笑:“公司的事。”

方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家栋,你和小海……到底怎么回事?”

家栋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方亮看到了他的失落。

家栋把酒杯放下,看看他,又端起来一口喝完。“都过去了。”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戳了好几下,没有往嘴里送。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见家栋把脸转过去,用手擦了一下流下的泪。

“方亮,”他忽然说话,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如果见到小海,不要问她关于我们过去的事。”

方亮没有接话。

“我妈问过我,还问镯子。我说给她了就是她的。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家栋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很亮,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其实我……算了,不说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亮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其实我不想放开她。其实我在深夜里翻开电子相册,看她的照片,会放大,看她的脸,看她手腕上那一点白,看到屏幕变暗了都舍不得划走。

他没说。他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叫服务员再开一瓶。

方亮拦住了他。“家栋,别喝了。”

家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大学时在厨房门口的笑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但里面空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光了,只剩下一个壳,一个被时间和距离掏空了、只剩下形状的壳。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有些含糊,“我每次去南山办事,都不敢走那边。我怕看到那个小区。我怕看到那棵法桐——我们楼下有一棵法桐,春天的时候飘絮,她过敏,打喷嚏打得眼泪汪汪的,我就站在她面前,用身体给她挡。她缩在我影子里面,仰着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只兔子。”

他停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那棵树,我他妈现在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方亮坐在对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你为什么让事情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会为了给她炒一盘菜而被呛出眼泪的人,你以前是会在众人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人,你以前是说“我们会一直到老”的人——那个人去哪里了?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了家栋揉眉心的那只手在擦眼泪——在发抖。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家栋送他到酒店门口。夜深了,深圳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热的气息。家栋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方亮,”他说,“你有空多去看看小海。她那个人,嘴硬,什么都自己扛。你帮我……你帮我照看点。”

他说“帮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一件压在箱底很久的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带着樟脑丸的气味和深深的褶皱。他放不下。

方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栋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就那样站着,一个人,在一盏路灯下面,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车已经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车票。

方亮站在酒店大堂里,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傍晚。家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菜,头顶着林小海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

“感谢我媳妇儿。”

那个时候的家栋,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燃烧出来的,烧得那么旺,那么亮,那么笃定,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熄灭。

后来那盏灯灭了。不知道是谁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忘记添油了。总之它灭了,灭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普普通通的深夜。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了。

而小海手腕上的白玉镯子,还戴着。

从那个春天戴着,戴到这个秋天。从幸福戴着,戴到分离。从心完整戴着,戴到破碎。从家栋牵着她的手戴给她同学们看,戴到家栋站在深圳的路灯下对着方亮说“你帮我照看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臂受伤,她都没有摘下来过。

方亮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戴着。也许是因为戴了太多年,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摘下来手腕上会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放下。

也许是因为,那些真正爱过的人,都舍不得把证据全部销毁。总要在身上留下点什么,一枚戒指,一只镯子,一张照片,一个再也不会拨出的电话号码——留着,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重新开始,而是为了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那个在厨房里被呛出眼泪的男人,那个在众人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男人,那个说“谢谢媳妇儿”说得云淡风轻的男人——他真的存在过。那段幸福是真的。那些在南山的小房子里度过的、被油烟和笑声填满的日子,是真的。

不是她做梦梦出来的。

方亮站在土坡上,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小海——她还站在那里,面朝着工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去拢。那只白玉镯子在她手腕上微微晃动,日光落在上面,还是那样温润的、沉静的光泽。

十几年了。人事已非,玉色如初。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东西,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因为放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握在手心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中间横着那么多无法回头的岁月和无法愈合的伤口,至少还有一个理由,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告诉自己——

那不是一场梦。

那是真的。

她爱过他。他也爱过她。

只是后来,路走岔了。

“湖边上要种树,”小海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银杏和桂花。银杏秋天好看,金黄金黄的,老人可以在树下晒太阳。桂花要八月才开,但开了之后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在图纸上标了种植点位,银杏二十三棵,桂花三十一棵,间距算过了,长大了也不会挡光。”

她停了一下。

“银杏是我小叔喜欢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细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冲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只要轻轻一碰,整件瓷器就会沿着那条线碎开。

方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挖掘机。挖掘机已经停了,静静地蹲在工地上,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它的铲斗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巴,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董涛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土。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雾气又上来了。他感慨她把这些细致入微的数据了然于心,脱口而出,一个女人管这那么大的公司,做到这样背后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不免对这个命运和情路一样坎坷的年少时期的女同学心疼起来。心里都骂黄家栋垃圾,渣男。

小海望向这片刚刚开始施工,为了拿到这个项目跑断一双高跟鞋,踩废几双运动鞋让自己深夜滑入泥潭,一身狼狈的地方。

他们有多少年没有跟小海见面了。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那样谦卑有礼,那样秀气低语,甚至他们以为小海是一个不会生气到疼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把疼藏得太好、好到让人以为她不会疼的人。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些数据——那些烂熟于心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就是林小海的疼。

她把所有的疼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成数字,消化成方案,消化成进度表、造价单、设计图。她不跟任何人说“我好累”“我撑不住了”“我小叔死了我好难过”“我被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好痛”“我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我好害怕”——她说不出口。她只会把这些东西变成6万方的出土量、3.57块每虚方的成本、29.1%的利润率、二十三棵银杏和三十一棵桂花。

她用数字给自己砌了一座堡垒,把自己关在里面,外面的人看到的是精确、是理性、是滴水不漏的专业,看不到的是堡垒里面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在深夜里趴在桌上睡着的、脸上压着文件纸印着红色表格线的人。

“养老院的名字,”小海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我想好了叫它‘青华园’。”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风吹过整片空地,吹过那些被翻开的、裸露的泥土,吹过停工的挖掘机和渣土车,吹过她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某种新鲜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息。

方亮往前走了一步。

他跨过了那半步。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并排,面朝同一片工地。他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齐平。

“青华园,”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海没有说话。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迎着风,眼睛看着远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也许是被风吹干了,也许是已经习惯了把眼泪咽回去。

董涛也走了上来,站在她的另一边,把一只搭在她肩上轻拍两下。然后他们并排站在那道土坡上,面朝那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三个人一起看着这片已经被填埋的泥潭地。

没有人说话。

十一月的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吹动了她的碎发,扬起她黑色大衣的底摆。她的背影那样单薄。

青华园。

小叔的名字,会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寸阳光里。

她说过,银杏是她小叔喜欢的。

二十三棵银杏,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叶子。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小叔会喜欢的。

一定会的。

风停了。

远处,一辆渣土车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像一声漫长的、沉重的叹息。然后它缓缓地驶出工地大门,拐上了通往弃土场的路。

车轮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细细密密的,像金色的雾。

小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终于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无声的、颤抖的尾音。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她没有跑向那束光。她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

身后,她的脚印留在新填的泥土上,深深的,一个接一个,从土坡的顶端一直延伸到远处。风会把这些脚印抹平,但土地会记住她来过。

这片土地会记住她。

青华园会记住她。

而她会一直记得他。

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3个人要了1瓶饮料,3个菜,一桶米饭。

“你昨天给我的材料我看了,他们用了不平衡报价法,这种投标报价策略,在确保投标总价不变的情况下,有策略地调整工程量清单内部分子目单价,提高中标概率最大程度获得较高经济效益。这种报价模式强调量价分离,工程量和单价分开,投标时投标人报的是单价而不是总价,最终结算的工程量则根据实际发生的工程量为准。对能够早收到钱款的项目,如开办费、土方、基础等,其单价可定得高一些,有利于资金周转。后期的工程项目单价,如粉刷、油漆、电气等,可适当降低。估计后期会增加的工程量项目,单价也可提高。对没有工程量的工作报高价,实施可能性大的暂定工作报高价,实施可能小的报低价。图纸不明确,估计修改后工程量要增加的,报高价。而工程内容描述不清楚的,待澄清后还可再要求提高报价。他前面的单价都很高,现在他们要求结算的费用已经够把这个项目做一半了,你这招标找了个寂寞啊!”方亮一边夹一片牛肉送往嘴里并大口扒饭一边说道。早上没来得及过早,又围着工地转悠吹了两个多小时的风,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叫小海就近找个位置他要吃饭,饿得胃疼了,也顾不得形象了,现在食物吃到肚子里最重要。

董涛和小海倒还是保持着细嚼慢咽的状态。

“这个我知道,我会跟他们确认已经完成的工程量和工程质量,不合格的要他们整改,单价我会申请造价鉴定,合同中约定未到期付款期限的工程款和工程保修款我都给他压着,压到够时候,如果我的工程因为他们的原因不能按时完工,我还要追究他们责任,还要他们补偿合同未履行部分的预期利润”。小海慢条斯理的对方亮解释。

正说着,秘书谢雅诗电话打进来。

“雅诗,怎么啦。”小海说。

“姐,你在哪呢?刘工他们几个人到办公室找你,都等了半个小时了,我跟他们说,你出去旅游了。”这个小丫头机灵鬼一个,一毕业就到了小海身边,倒不是她脱颖而出,是那一年玉总去世后小海就开始关注白血病人,而谢雅诗就是小海成功受捐配型成功的对象,雅诗从同济医院造血干细胞移植中心顺利出院。作为一名急性巨核细胞白血病患者,在成功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近2个月后,终于康复达到出院标准。

小海在玉总离世后回武汉有次一个人在江边散步路过献血屋,看到关于白血病献血宣传就第一次挽袖捐献400毫升全血。还获赠一只老母鸡,小海婉拒,但是护士说,不收鸡以后就不要她献血,小海才提鸡走人,到树木丛生之地松开了那只鸡,那鸡欢呼雀跃丝毫不做停留一下跑得没了影,都没回头咯咯叫谢她不杀之恩,它可是她400CC血换的。还沾得一手鸡毛。此后,她就会在捐献造血干细胞之前打动员剂,一种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促进造血干细胞大量生长释放到外周血中。还加入无偿献血志愿服务队,在公园、街头进行义务宣传活动。

一天小海走出公司,她跳出来抓住小海,吓得小海一跳,她说为了等小海她已经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好多天了,她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她的公司地址。她告知对方她的身份,小海见她似有几分面熟,才想起,她确实是自己干细胞捐赠对象,还给她父母送过钱,去看过她,隔着玻璃与她手对手,后来她手术成功,出院,再后来小海忙于工作就没再见过她,没想到她这么活泼可爱,开朗自信,像极了福娃,她跟小海说自己毕业了,要做她助理,不要工资,只管饭,因为她治疗期间小海给她送过治疗费,她一直记着,她就等着自己好起来,完成学业然后来找她的救命恩人。小海当然要收留这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因为她让她重生,而她亦让自己得到救赎。

“他们说了些什么”小海问雅诗。

“他们说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忘恩负义,落井下石,见异思迁,希望回到从前的岗位,要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给您满意的交代。”雅诗一字不漏的说。

“不用再理他们,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小海挂了电话,对桌上的董涛和方亮说“老狐狸们见我没有就范,反其道行之,现在开始求饶了。”然后低头慢慢挑一块茄子到嘴里,茄子烧得软嫩,很和她胃口,她就茄子吃了一碗米饭。

“理他们干什么,这类人用不长,用得也不放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全都一锅端了。”董涛也扒着饭菜,一木桶饭,3大盘菜三个人一扫光,吃得汤汁都不剩。

正打着饱嗝,坐着休息,小店门口围过来一行人,从窄小的店门挤进来三个领头的。

其中两个小海见过多次,自然面熟得狠。小海朝他们看去,眼光冷漠扫着领头的中年发福的胖男人。那人一脸堆笑,一脸横肉也遮不住褶子,“小林总,可让我好找啊,我一听工地看门的大刘说您来过了,朝小饭馆去了,我就挨家挨个找,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找着了,小林总,您来视察,怎么能来这种小地方吃饭呢?看看这环境卫生都不好,您千金之躯,在这种地方吃饭真是折煞我了走走,我做东请您和朋友移驾,我今天一定全程高规格招待。怎么能让您到了我的地盘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完了准备回去,你的盛情心领了,等我们把你做了五分之一的工程检验合格了,再给你结账,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小海面容冷峻。

那人在接到门卫大刘的通风报信,他还睡在床上,一听大老板来了本能的坐起来准备下床,突然想到刘哥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公司老员工现在集结在一起正在闹罢工,要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丫头片子一点颜色看看。免得她总是对他们挑刺。定这规矩那规矩,不仅要收她的缰还要割她的肉。所以立刻又放下心来,重新半躺靠着床头,悠闲的点起一只烟,对大刘说“不要管她也不用招呼她,凉着她,让她知道工地上没我们这些个人风吹日晒累死累活给她干,把守着,她那工程甭想干完。”所以在接到包工头老杨这个指示后大刘干脆门都不锁,还把大铁门打开,然后招呼也不跟小海打就自己出去放风了。等董涛方亮开车过来时还奇怪这工地怎么连个门卫都没有岗亭形同虚设,里面没人,铁栅栏门也大开着,想是小海等他们来故意留着门,哪知原来其中是这么个内情。走时还是小海他们锁了门,还是没见那人影子,小海也知道这人跟刘工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但是刚才来给自己开门时不是还一脸诚惶诚恐,受宠若惊,殷勤热切的,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小海还纳闷,现下听老杨提到大刘,心下明白他跟老杨穿着同一条裤子呢!然后心里立刻有了分辨,回去就把他开了,都找不着北了,我花钱养他,他敢坑我。

而老杨是在小海和董涛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接到刘工的电话的,说情况有变叫他立马带上人过去接应小林总,务必求着她,跟她说立即开工,刻不容缓。他在接到这个电话后一口老血直冲脑门,坏了坏了,跟刘工喝了几顿大酒喝得都不知道自己仰仗的是谁了,带着一群老的少的中年的大老粗们跟着一起罢了甲方的工。搞不好今年年都过不下去了,这时候要是结了工期算不下几个钱不说,中途去哪再找这么大结钱又爽利的活路。弟兄们几十口人跟着自己,后面就是几十个家庭老老小小该拿什么过年。一想到这,地地道道农民工的本性就显现出来了,要保住工作保证饭碗,赶紧的鞋都慌着一边跑一边提。总算在小海他们离开前把他们给堵上了。

“别呀,小林总,咱们都已经上手了,干得轻车熟路的,兄弟们就是累了我给他们放几天假休息休息,跟刘工他们一点边都不带沾的”。这批人是红安过来的一口浓重的乡音,因为慌张,几句话说的很不利索。

他不提刘工还好,一提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小海当傻子耍,小海心里更是厌恶,两面三刀,见利忘义,见异思迁,敢做不敢当,还外加个愚蠢。

她看着他“刘工应该许了你不少好处吧!”小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你跟着他去混吧!我这里容不下你们,刘工他们今天会收到解聘通知,你们是跟他的,就跟他一起走吧!”说着小海起身准备离开。

那老杨立马伸手过来拦她,又胖又因为心急不小心碰到那简易的桌子,饮料瓶一下滚落,碎了一地玻璃渣,那小店老板本就见突然进来这么多人,还以为来了大生意,却见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大概也猜到个七七八八,怕是要扯皮,现下又碰碎他的饮料瓶,他立马过来粗生粗气的说“干什么,干什么,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吃饭上别去闹去,赶紧结账,瓶子要赔钱。”他拿着扫把撮箕一边数落一边打扫。董涛立马掏出钱包拿出100块结账,老杨嫌他啰嗦又想讨好老板,立马呵斥他“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老板能来你这破地吃饭是给你脸了,信不信我给你砸了”。这老板也不是个息事宁人的,见着这一堆老大三粗的还不晓得以和为贵少说几句大话狠话,立马杠了上来“我呸,还给我脸了,她脸能当饭吃啊!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闹,别占了我的地方,影响我做生意”。说着作势把小海他们往外赶,还是那老板娘是个眼尖的,眼见自己那个不长的男人要跟一堆老爷们硬钢上了,立马过来拉住丈夫往里屋赶,一脸堆笑,也是一脸褶子,道着歉赔着小心。又往后推了推脸红脖子粗不着急收钱忙着吵架的老板:“辣椒炒牛肉48,豆角炒茄子18,麻婆豆腐22,饮料5块,饭5块一桶。一共98,瓶子碎了,收您2块,整好,不找零了,你们吃好喝好慢走再来啊!”这话她是笑着冲小海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系在谁身上,比她那个管不住嘴的马大哈老公强。管事,算账,收钱,顺带不带一个坏字的撵人,一气呵成,真是女人顶着半边天,甚至顶一片天都不止。

董涛和方亮也颇感无奈,一左一右护着小海拨开人群挤了出去,主角出去了,一行人立马涌到门外,小店立马空出位置冷清下来。

他们人多势众还是把小海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董涛不乐意了,冲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老杨道“什么个意思啊!想打架”。

“不是不是,想赔罪,哪来什么打架,咱可都是老实本分的打工人,怎么敢跟养着咱的老板干架呢?”老杨一脸褶子满脸横肉。

“那就起开”方亮毫不客气去拨挡他路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却毫无退开之意,方亮火了推桑了其中一个“干什么,给老子起开”。

然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是来求情的怎么还真打起来了,你都不知道那个节点出在哪,人多手杂,聚众起哄,看热闹的不闲事大的。

“呃,呃,干什么,干什么呢你们?”老杨也没料到这帮没文化的大老粗们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许是最近听多了他说老板们吃喝享乐,一顿饭够他们一年的工资还不止,把这吃吃喝喝的钱换成工资多发个千儿八百的也够他们吃好多顿的了。整天风吹日晒的,挣的辛苦钱,搞不好还受伤搭上命的都有,活得还不如老板家的一条狗舒服。。。”这些他都是喝酒时听刘工说的,说有钱人生活怎么好怎么会享受,他们这帮人啊!是命不好,没有有钱的叔叔,爹妈。。。

他虽然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但他还知道护着老板,那可是他金主啊!管他全家老小几年的吃喝呢!可不能真打着她,吓唬吓唬就得了。董涛和方亮打开了,不管是谁,上手就捶,狠揍眼睛,这么多年两个人闲时,防身术可没少练,对着这一帮子人毫不怯手,打得酣畅淋漓,完全忘记了小海,小海被绊倒,幸好还有个马屁精时时刻刻关注着千万不要打到老板,金主,也被胡乱中挨了几个嘴巴子,他护到小海周围“嘿嘿,别打了,别踩着小林总啊”那边方亮见小海看不见了,慌忙寻找,见被老杨撑着挡住,但是看上去像压住了小海,其实他也不敢,他是撑着手在但人多打得热闹,他又背对着方亮,方亮几拳头就开了一条路,一把扯开老杨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鼻血直淌,老杨捂住鼻子大叫“血,血。。。”然后竟然栽倒在地,一个年轻人见他头被揍晕,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赶忙过来搂住老杨到一边大叫“叔,叔,你醒醒”见叫不醒,大吼打“妈的,打死人了,欺人太甚,给我往死里打”然后把他叔放一边冲到人群里,扯住方亮,方亮是练过的,还怕他一身蛮劲,三下两下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但是被他缠住就顾不上小海了,小海被扯住,但是还好都还知道她是老板又是个女人她又是一直再拉架的,都没打她,只是人多推桑也难免拉了衣服扯到头发,他们人多势众,董涛方亮自顾不暇,这时,一个人势如破竹从外面打开缺口,被打的人纷纷吃痛倒地的倒地,躲闪一边的躲到一边,那人一身干练的制服,身手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把这些东一脚西一拳混战的不专业的打架班子都打散开来,然后大喝一声“警察马上就到了,想吃牢饭的接着打”然后冲到小海身边,小海护着自己的头,感觉围着自己的一堆人散开,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以往都是伴随着一声阵铃声随后传来的,虽然多年不见,但他的声音,笑容总是从他驻扎的地方通过手机通讯传到小海身边。他在得知小海叔叔去世,就立马想办法请探亲假回武汉,今天刚刚到就立马赶到小海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倪战从未间断过和她的联系,从开始的写信,寄明信片,到后来不流行写信了,用BB机,BB机淘汰了,他就用手机发短信,短信业务被QQ取代的时候,他就用QQ给她发沿途风景,再到后来的80后都不用QQ了,都成了微信的热衷拥护者时,他就改用微信给她发信息,他庆幸时代不管怎么变迁他都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方式跟她越来越近。

他给她和他家人寄小礼物,带土特产。只要休假必跑到她家来报道,忙前忙后,俨然半个儿子。但是因为他忙假少她又总是到处跑,有段时间还没住家里,她爸妈瞒得严严实实生怕他知道小海是搬出去了他希望落空再也不来。只说她在外地出差,他自然是父母和小叔心里中意理想的女婿啦!多年就内定了,只是小海无心罢了,他有耐心,加上总在部队一时又回不来,他只想用他的方式一直对她好,但是要她答应他什么,他自己都做不到可以一直在她身边。他们总也没对上过时间,所以他总碰不到她的大活人,而小海回来看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知道他又在她不在时到她家来献殷勤。

她给他打去电话“兵哥哥,求求你不准再趁我不在家给我家里人投毒了,你上上回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带回来的什么山珍把我爸我妈,逸哥都送到医院去了,你能不能积点德啊,可以保佑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我就是缺德才没人要,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小海气得挂断电话,要求保姆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丢掉,然后被她妈抢下。

他用手搂住她,她挽着的头发已经被挠的松乱,他心疼的理她的头发,她站着他面前,他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奥特曼,高大威猛,她眨巴眼睛委屈的看着他。他把她抱在怀里,又感觉一堆人正莫名其妙看着他们,又不太好意思的分开。

原来小海在见势不妙准备随时报警时突然就打起来了混乱中手机被打掉她摸索着去找,还被踢了一脚才握住了手机,她手机设置了不解锁时长按一号键是她小叔的电话紧急联系人,她爸爸把小叔电话领回来后,小心擦干净上面的血,充好电,抱在怀里哭了几场,对着手机喊他弟弟的名字,没想到今天这个电话竟然响了,显示名字是海女儿。那是小叔存的小海的电话。他们就这样听到他们这边的混战直播,然后她爸立刻打电话给雅诗问小海今天去哪里,雅诗告诉了他们这个工地的地址,倪战就开她爸的车到工地,她爸妈本来要一起来,但是被倪战劝服了,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横扫千军。冥冥之中小叔一直在保佑着她。

倪战回来了,他的到来给这个多日愁云不散的家带来了希望和力量,他和小海站在一起,天造地设,一对壁人。萧逸看着他们,笑着,眼里闪着不易察觉泪光,他看见久违的笑在小海脸上自然的浮现了,他像太阳一样照亮了这个家,照亮了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小海那么多,跟她小叔同岁,他凭什么跟倪战争,对于小海对于这个家,他们更需要的是如太阳般的倪战而不是他。他默默的退出到院子里,独自抽烟。小海察觉他的黯然,跟出来。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小海递给他一杯果汁。他接过。

“就是他了”萧逸说。“两年前我离开前看到你跟徐少谦,但是我知道你们不会有结果,你跟他在一起没有像看到倪战这样笑得无拘无束。”

小海淡淡的笑了,“少谦很好,可是他跟我一样背着太多人的生活,他的家族,生意。他有太多与我感同身受的地方,所以他在我这里也是休整。等他认清楚了,他就会跟我一样回到属于自己的命运里,我们太像了有太多的不能和放不下。我们惺惺相惜又注定要相互排斥。”

“你能想通是最好的,我曾经用了几年时间去寻找自己,寻找生命的意义,当我走遍万水千山,当我一次次生命受到挑战时,我终于放下了婉霞,在我最后一次在沙漠以为自己快要死掉时,我看见了你,那一抹缤纷色就是我的救赎。我发誓我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恨黄家栋,也同情他,我甚至庆幸是我留在了你的身边。但是当我看到徐少谦时,我才知道,我并不是唯一爱着你的人,我应该成全你们。但是最后你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你不在家时倪战倒是碰到过我几次,我和你小叔还一起灌醉过他,然后在你小叔的床上睡了一觉,搞得你小叔睡沙发。”小海听到这些她不知道的时事,想到小叔和萧逸一直在为着自己的幸福操心担忧,眼眶就热了。

他看见就伸手去擦,自然得像擦自己的泪,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次我是真的可以放手了,他才是你的终点。”小海已经泪流满面,她用手去擦泪,倪战跑过来“逸哥,怎么把她逗哭了”。

萧逸一脸释怀,无比宽慰道,“你能把她逗笑”然后冲他一笑,“这里交给你啦”然后拍拍他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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