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一下飞机,就赶往医院,小叔还在等她,虽然已经无法言语和睁开眼睛,但是他一直在等她回来。小叔因为失血过多,又就医不及时,他眼球突出,导致眼睛肿胀极大,内骨刺穿了脾脏,身上也是多处外皮受伤,小叔伤得特别重,医院说就今天晚上了吧!她赶到他床前,跪在他身边,想紧握他的手,又怕握疼他,她不知道怎么捏住他的手才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视线模糊“小叔,我回来了”。她仿佛看见听见依旧风度翩翩的小叔走过来,笑容和旭,对着自己笑,说“你怎么才回来”。她看见好好的小叔,又可以跟她说话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爸爸没有进来,他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放声大哭,悲憾至极。他在得知弟弟送往161医院的过程里,已经往医院赶,半路堵车,他急得跳下车跑,看到一辆救护车路过,感觉到上面就是他弟弟,他追着救护车拼命跑,泪无声的落,到了161医院门口,救护车打开,他看见他弟弟浑身是血,他差点瘫坐在地,他努力控制自己帮忙医生为弟弟争分夺秒。在弟弟走完最后一秒他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溃灭了,他不顾人来人往,瘫坐医院门口嚎啕失声。
在死面前,人们能做的就只有哭了。
小叔去世后,小海也算真正的开始品尝人生百味,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突遭变故,公司的一些高层又趁小海精神备受打击之时想趁火打劫,联合起来要求提高待遇,不然就打算另谋高就,只到此时小海才彻底看清楚这帮曾经唯命是从,低眉顺眼的人的嘴脸。
他们料定现在的小海是怎么也不敢动他们,她得仰仗他们,不然那些正再开展的项目都得停工,停下来的都是钱。
一圈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上,小海冷眼瞧着这些伪善的面孔。萧逸坐在她下手。
在坐所有人中最让小海心寒的是刘工,他竟然也加入他们揭竿起义,她死死盯着他,想起在杭州工地上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早就受伤了,工地打架事件后,刘工住院,小海去看,给了2万元慰问金,给钱只是小海表达感谢的一种实际的方式。在他出院后更是时常与小海,少谦在工地上把酒畅谈人生,未来,甚至在玉总生病时,他作为工地管理工程师都去看过,他们在杭州是有过很深的交情的,即便只是相识一场的同事,在工期结束后,她也还是常想着接洽到合适的新项目还要让刘工去带队,她放心。如果他想涨工资,凭他曾经与小海的交情,私下提一提,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只要公司效益可以给这些个老员工涨涨工资也无可厚非,但是他偏偏与这些人一起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要挟她,背刺她。她不是真的痴傻,有时候她是不屑于顾虑一些小事,平时她对员工虽然不苟言笑却从不拿腔拿调,也不会故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些虚头巴脑的,她兼容并蓄,有时甚至没有拿他们当员工当同事,把他们当有缘结识的朋友。而这些人利用她的善良,豁达,真实不爱计较,竟然在小叔去世后轻视她,威胁她。
所有人的相遇,所有种关系,虽然到最后都只是相识一场。但对于用情至深的人,她都是认认真真对待,换来的却是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傲慢无礼,偏见和瞧不上。人啊真的是非常现实的动物,你强大时,有实力时,他们敬你怕你,你无助失势时,他们在你面前展现出的人性丑恶的一面够你喝几壶。这些人带着可怕看不透的面具,现实,伪善,让她心生畏惧。
她想过,分化瓦解他们小团体勾结,来一招杀鸡儆猴。也想过在自己现在正为难时就暂时依他们要求,等她温水煮青蛙慢慢渗透进新的势力再一个个来收拾掉他们。她脑海中出现了很多方法,她环顾所有人,然后用了代价最大的一种方式,她站起来,双手撑桌“各位,让大家失望了,既然大家已经对我所带领的团队失去了信心,如大家所愿,工资加不了,大家另谋高就吧!”小海说完如释重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起身离开,萧逸冷冽的看看这些人:“你们是主动请辞还是等公司解雇。主动请辞的现在可以去人事部领工资,等公司解雇的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走人,等财务计算好赔付工资后统一通知再来拿”。
这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原来不止有AB两种结果,还有C。
深圳的项目出问题那天,武汉在下雨。
林小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用电脑跟方亮QQ视频——那是她大学时期的同学,他们在同一个行业,所以他们平时都有联系。
他们的视频通话因为这通电话被迫暂停。
深圳那边甲方打来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砸过来的砖头:“林总,你们公司供的钢材,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了,不合格。这批钢材用在了主体结构上,现在整个标段都要停工整改。我们法务部已经启动了索赔程序。”
林小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可能。”她说,声音很稳,“我们的钢材采购有完整的供应链审核,每一批都有质检报告——”
“林总,”对方打断了她,“报告我发到你邮箱了。你自己看吧。”
电话挂断了。
林小海打开邮箱,点开那份检测报告。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伸长率——每一项都不达标。这不是普通的品控问题,这是严重的安全事故。如果主体结构已经施工到了一定程度,轻则拆除重建,重则整个项目废掉。
她往下翻,看到了钢材的批号。
这个批号她认识。这是她小叔林青华亲自经手的那一批。
“小海?”方亮在视频那头喊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了。“方亮,我这边出了点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
她关掉视频,拨了林青华的电话,小叔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小叔笃定,他发过去的钢材绝对没有问题。。。
然后就是她去深圳找家栋,小叔去追她时因为她已经上了飞机,电话打不通,他们错过了。再后来就是接到爸爸电话,她在往武汉赶的过程中不停打小叔电话。
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拨了第三个。这一次,电话通了,是爸爸的声音,带着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压抑的安静:“赶快回来,小叔还在等你。。。”
林小海握着手机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后面的字她听不清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角上,屏幕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来,像她此刻脑子里四分五裂的思绪。
一下飞机她就往外跑。
萧逸在后面喊她:“你慢点,我给司机打个电话——”
她没有回答。扶梯太慢了,她快速走下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她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往下跑。脚底被台阶上的防滑条割出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萧逸追上来,按住她,拿过她手上的鞋折断鞋跟弯腰迫使她穿上,然后拽着走得不太稳的她出大厅。
司机在她的要求下坐到后排,萧逸知道她急,没有阻止她,但是给了钱让司机自己去打车,他愿意陪她赌,但是不能带上别人。
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她开得很快,她知道小叔在等她,就在快到医院的最后一个路口差点与一个抢红灯的货车相撞,对方猛的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穿透雨幕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货车的保险杠滑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在绿色墙裙上,映出一种病态的、冷冰冰的光。林青华躺在抢救室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伤。额头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洇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颧骨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缝了针,黑色的线像蜈蚣的脚一样密密麻麻地趴在那里。
他的眼睛闭着,突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持续的蜂鸣声——一条直线。
“小叔。”林小海站在床边,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起床吃早饭,“小叔。”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留下的。这双手盖过多少栋楼,签过多少份合同,给过她多少次压岁钱,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说“小海你别怕,小叔在”。
现在这双手凉透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小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你起来。你起来啊。”
旁边站着的护士别过头去。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嚎哭,是她爸爸。林小海站在病床边,身上在滴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林青华的脸,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抢救室,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想起上大学小叔送她去火车站。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头发飘逸根根分明,帮她提着行李箱又背着包不让她搭手。在站台站了很久,反复叮嘱她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省钱、缺钱了就打电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小海,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小叔”。
有小叔。
现在小叔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多久。萧逸最后蹲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小海,”萧逸声音很低,“先回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她摇了摇头。
“深圳那边……”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钢材一定是被掉包的。”
萧逸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燃烧着的恨意。那种眼神让萧逸心里一紧——他认识林小海十几多年了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站起来,脚底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站起来的时候撕开了,又渗出血来。她浑然不觉。
“我回公司。”她说。
“你先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处理完林青华后事第二天。集团的老臣们选了一个最精妙的时机来逼宫。
林青华去世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深圳那边的索赔函到了。公司的几个在建项目因为这些老臣逼宫全部停摆。银行的风控部门开始打电话来“关切”授信额度。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第一次他们在会议室里等着她,五个人,都是跟着林青华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采购部的老周,工程部的老赵,财务部的老孙,行政部的老吴,还有一个是市场部的老郑——何长伟的靠山。
林小海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像五尊佛像。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叫她“小林总”,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在对面坐下来。
“说吧。”她说。
老周先开了口。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但此刻那个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计算过的严肃。
“小海啊,”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总”,也不是“小林总”——这是在刻意拉近距离,还是在刻意提醒她,他们是她的长辈?“你小叔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公司不能停,对吧?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有些想法想跟你谈谈。”
“您说。”
老周看了其他人一眼,像是在确认谁来当这个出头鸟。最后是老赵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海,我们跟着你小叔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公司这个情况,人心惶惶的,要想稳住我们这些老人,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第一,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第二,每人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第三,我们手里的人事权要扩大,关键岗位的任命要经过我们同意。”
林小海听完,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五个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老周的眼神是试探的,老赵的眼神是强硬的,老孙低着头不敢看她,老吴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老郑的眼神则是赤裸裸的、志在必得的。
“还有吗?”林小海问。
五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周干咳了一声:“你考虑考虑,我们也不是——”
“不用考虑。”林小海说。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神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冷冽的、锋利的,从那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五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她一字一顿地说,“股份每人百分之五,人事权扩大。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老赵的脸色变了:“你——”
“我还没说完。”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冷得人骨头疼,“你们跟着我小叔干了十几年,是事实。有没有功劳,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但你们选在这个时候跟我谈条件——小叔尸骨未寒,深圳那边在告我们,银行在催我们,因为你们工地全部停摆——你们选在这个时候,拿着公司生死存亡的当口来逼我。”
她的目光落在老赵脸上:“老赵,你跟了我小叔十二年。他借给你二十万给你儿子付首付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老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移到老周脸上:“老周,你女儿上大学那四年,学费是谁出的?是你自己的工资吗?是我小叔从公司账上走的教育补贴。这个事情财务部有底,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老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张圆脸灰败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老郑脸上:“老郑,何长伟是你的人吧?他私下使唤我的助理、占用公司资源、以权谋私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要不要我让谢雅诗把证据整理出来,交给审计?”
老郑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林小海直起身来,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与此时此地无关的事情。
“我不跟你们谈条件,”她说,“股份的事,想都别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今天就先这样”林小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所有人都出去了,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谢雅诗注意到了——她握着瓶身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萧逸这几天都在几个项目上跟上上下下的人周旋,忙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清晨,林小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深圳甲方的索赔函、质检报告、采购合同、银行的催款通知、三个停工项目的进度报告。她一份一份地看,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做标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看到第三份报告的时候,眼睛实在撑不住了,酸涩得厉害。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就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她说,没有睁眼。
门被推开了。她听到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
“林姐。”
她睁开眼睛。
陈小鹏站在办公桌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比离开武汉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颌线也更硬朗。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山里孩子一样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现在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怯懦,而是一种沉稳的、经过打磨之后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但质地更硬了。
他站得很直,肩膀宽阔,背脊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小陈。”林小海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在北京……”
“我请了假。”陈小鹏说。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盒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葱花绿莹莹的。“你先吃点东西。”
林小海看着那盒粥,怔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让谢雅诗给发烧的他送过一盒粥。也是皮蛋瘦肉粥,也是撒了葱花。
他记住了。
她拿起那盒粥,打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糯糯的,米粒煮得开了花,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味融在粥汤里。
她吃了三口,眼泪就掉进了粥里。
“小海姐,”陈小鹏叫了她一声,不是“小林总”,不是“林姐”——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他以前不敢,觉得自己不配。但现在他叫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抬头看对上他的眼睛。
“我都知道了。林叔叔的事,深圳的事。”在他心里林青华就是他的叔叔,他的亲人,以前他不敢这样称呼他们。
林小海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去了北京但一直在关注着林家。”他顿了顿,“林叔叔资助了我四年,这份恩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这些年他在北京,从来没有停止过关注林小海。关注着她每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新闻照片。他手机里存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和她有关的截图和链接。他从来不敢点开看太久,看一眼就关掉,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但他一直在看。一天都没有停过。
林小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坐下来吧。”她说。
陈小鹏在对面坐下来。
林小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深圳那个项目,甲方是我们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钢材是第一批进场的材料,小叔亲自经手的。他做了几十年的工程,不可能在材料上出问题。我查了采购链,发现了一个问题——钢材在进场之前,在中间仓库存放了一个星期。就是那一个星期,被人掉了包。”
她的手指攥着那支红笔,指节发白。
“我查了三天,找到了线索。这批钢材的替换品是从一家叫‘恒泰贸易’的公司流出来的。可恒泰的法人是个疯子,现在住在精神病院。
“我找。。。朋友,帮过忙”林小海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去深圳找朋友帮忙查这件事的时候,他答应帮我。但是后来…,小叔就是在知道我去深圳怕我有危险去找我时出了车祸。。。”
她没有说下去。
“是我害死了小叔。”林小海的声音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等我再去找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恒泰贸易的账户注销了,仓库租约到期,监控录像被覆盖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
她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小鹏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胸口。
林青华——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托举起他的未来的人——因为这件事死了。
他的恩人死了。
而他喜欢的那个人,正坐在这张办公桌对面,憔悴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叶子。
她两天没有吃东西,脚上还缠着纱布,眼下是洗不掉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不知道是在哪里划破的。她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她没有换,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即使再忙再累,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因为她是小林总,她是公司的门面,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疲惫和脆弱。
但现在她不装了。
不是因为不想装,是因为装不动了。
小叔死了。公司在崩。深圳的人在告她。她信任的人背叛了她。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扛了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陈小鹏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呼吸都困难。
“小海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深圳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小海抬起头,看着他。
“你?”
“我在北京这两年,认识了一些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住建部、行业协会、几家大型建筑集团的负责人。我可以通过他们,给深圳那边与林家合作的几家建筑公司施压。”
“你怎么施压?”林小海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好奇。
“钢材不合格是事实,这个改变不了。但事故责任的认定、索赔金额的计算、工期延误的原因划分——这些都有商量的余地。我可以让那几家建筑公司的高层出面,跟甲方谈一个更合理的解决方案。不是免除责任,是把损失控制在一个可承受的范围内。”
林小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陈,”她说,“你现在是公职人员。你帮我的这些事情,会不会影响你的……”
“不会。”陈小鹏说,“所有的沟通都是合法的、公开的。我只是介绍几方认识,牵线搭桥,不涉及任何违规操作。你放心。”
他说“你放心”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这两年在北京的体制内摸爬滚打、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夜市买来的衬衫、站在写字楼底下仰头看玻璃幕墙的乡下孩子了。他见过更大的世界,经历过更复杂的局面,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和出差的清晨里,把自己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助理,打磨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有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来帮你”,而不是“对不起,我帮不了”。
林小海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东西。
“谢谢你,小陈。”她说。
陈小鹏站起来,“林叔叔帮了我四年,我这辈子还不完。现在他走了,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他留下的人和事。”
他说“人和事”的时候,目光在林小海脸上停了一瞬。
人和。
她。
他替林青华守好她。
这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理由。
林小海低下头,拿起那盒粥,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把空盒子放在桌上,抬起头来,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小陈,”她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请了一周的假。不够的话可以续。”
“一周够了。”她点了点头,“我这边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
陈小鹏说,“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
林小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就灭了。但那是这三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你变了。”她说。
陈小鹏愣了一下。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不一样了。”
陈小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北京的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再见到你,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可以站在你面前、不用低头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钢琴的琴键。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见的舞。
林小海看着他,目光澄澈。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到了。”
陈小鹏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又高又瘦的影子。
他没有低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心疼,有藏在最深处的、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喜欢。但他的脸上很平静,只有一种沉稳的、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的温暖。
“小海姐,”他说,“你先休息。我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张处,我是小鹏。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对,深圳的一个项目,涉及到几家公司……好的,我把资料发您邮箱……”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低低地回荡着,平静、专业、有条不紊。
打完电话,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武汉。这座城市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人生的终点——他以为他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卑微的、不被看见的人。
后来他离开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需要。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林青华说“孩子,好好读书”。想起林小海让人送过来的那碗粥。想起那条深蓝色的毛巾。想起她说“你很重要”。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推开来。
林小海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枕在一叠文件上,一只手还握着那支红笔,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红色的墨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陈小鹏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进去,把她抱到沙发上睡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毯子拿起来,展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深灰色的,旧了,边角有些起球。他认得这条毯子——是他以前从行政部领来的那条,她一直在用。
他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毯子下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手背上空,悬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睡觉。
窗外,武汉的太阳升到了最高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毯子上,落在她散落在桌面上的碎发上。
他坐在光里,也坐在影里。
一半亮,一半暗。
像他这个人——一半是那个从穷山村里走出来的、卑微的、不敢喜欢她的孩子,另一半是在北京的风沙里打磨出来的、沉稳的、可以站在她身边的大人。
两个孩子,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共享同一颗心脏,跳动着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没有说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说。
但没关系。
他坐在这里,她在睡觉,阳光照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