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的大脑瞬间短路。
他确实看了很多遍,那档综艺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谢迟做饭的画面,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可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更没想过谢迟会一眼看穿。
“我没说过我看了很多遍。”木青低下头。
“你没说,可你的表情早就告诉我了。”谢迟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姿态从容,“每次提起我以前的作品,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木青站在台阶上,比谢迟高两级,可谢迟本就比他高半个头,两人刚好平视。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阴影。
“什么表情?”木青小声问。
谢迟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先不聊这个,做饭去,我都饿了。”
厨房在祠堂后侧,是一间不大的泥砖房,里面摆着老式柴火灶,两口大铁锅嵌在灶台里,灶膛里还留着中午烧火的余烬。
案板是厚实的老木头,表面被刀切得坑坑洼洼,满是岁月的痕迹,墙上挂着竹篮、簸箕,还有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角落堆着红薯和芋头,满是乡间烟火气。
节目组准备的食材很丰富,都是村里自产的,一块新鲜五花肉,一把嫩青菜,几个熟透的番茄,一小把香葱,几瓣蒜,一块姜,还有一筐土鸡蛋和一碟自制霉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案板。
谢迟站在案板前,将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手腕稳稳发力,刀起刀落,动作熟练又利落,完全不是新手的生疏模样。
五花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每一片大小都差不多,刀锋划过案板,发出轻快的声响,节奏沉稳。
木青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小青菜,一片一片仔细掰下来,放在水盆里清洗,忍不住开口问:“你做饭是在哪里学的?看着好熟练。”
“大学的时候,食堂吃腻了,就在校外租了个小房子,自己学着做。”谢迟把切好的肉片盛入碗中,加少许盐、酱油和淀粉,用手抓匀腌制,“一开始也笨手笨脚,炒个鸡蛋都能糊得发黑,煮面条还会煮成坨。”
“那后来怎么做得这么好了?”木青手里的动作没停。
“慢慢练呗,做饭没什么诀窍,多做几次就会了。”谢迟拿起番茄,快速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汁水顺着案板缓缓滴落,“后来常年在外拍戏,收工晚了不想吃外卖,就买个小电锅,在酒店偷偷煮东西,久而久之,就熟练了。”
木青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画面:谢迟穿着白色浴袍,在酒店房间里,用小电锅煮面,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等面熟,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景,房间里只有暖黄的灯光,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喉咙微微发紧,低下头,继续默默洗菜,把发黄的菜叶仔细摘掉,扔进垃圾桶。
谢迟切好番茄,又开始切姜丝,刀工依旧利落,姜丝细细的,均匀摊在案板上。
“木青,帮我拿两个鸡蛋。”谢迟开口说道。
木青连忙从筐里拿了两个鸡蛋,递到他手里,谢迟接过,在碗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细缝,拇指轻轻一掰,金黄圆润的蛋液顺滑落入碗中,没有丝毫散落,手法娴熟。
“打鸡蛋也这么熟练。”木青忍不住夸赞。
“都是练出来的。”谢迟拿起筷子,快速打散蛋液,打出细密的泡沫,语气随意,“我有个习惯,每拍完一部戏,就给自己做一顿家常菜,不算丰盛,但有菜有汤,算是给自己的仪式感,告诉自己戏拍完了,该回归生活了。”
“那你最擅长做什么菜?”木青好奇地问。
“红烧排骨。”谢迟脱口而出,随即反问,“你除了番茄鸡蛋面,就没别的拿手菜了?”
“真没有了,就只会做面。”木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点燃灶膛里的柴火,火苗瞬间窜起,舔着锅底。
他往锅里倒少许食用油,油热后,将腌制好的肉片倒入锅中,快速翻炒,肉片在热油中渐渐卷曲,边缘泛出焦黄色,油脂与酱油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厨房,勾人食欲。
“好香啊。”木青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还没好呢,等会儿更香。”谢迟把炒好的肉片盛出,留少许底油,放入姜丝蒜末爆香,再倒入番茄块,小火翻炒,番茄慢慢软烂,汁水四溢,变成红彤彤的浓汤。
“帮我倒碗热水。”谢迟说道。
木青连忙拿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谢迟将热水倒入锅中,汤汁瞬间变得浓郁,翻滚着气泡。
“知道做饭最要紧的是什么吗?”谢迟一边翻炒汤汁,一边侧头问木青。
“是什么?”木青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是耐心。”谢迟语气郑重,“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糊锅,小了不出味,得一直盯着,慢慢熬,不能走神,就像待人一样,要用心。”
木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灶火映红谢迟的侧脸,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木青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擦掉,可想到茶园里的场景,又硬生生忍住,指尖微微蜷缩。
“你站远点儿,油会溅到身上。”谢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不是命令,是纯粹的担忧。
木青乖乖退后半步,静静看着他做饭。
谢迟将炒好的肉片倒回浓汤,慢慢熬煮,再沿着锅边倒入蛋液,金黄的蛋花瞬间凝固,在红汤中散开,红的番茄、黄的蛋花、褐的肉片,再配上几片翠绿的青菜,颜色鲜亮,好看又诱人。
“也太厉害了吧,看着就好吃。”木青忍不住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普通的家常菜,没什么厉害的。”谢迟笑了笑,关火将菜盛进大碗,“你不是会做番茄鸡蛋面吗?光吃菜不够,你来做主食,我在旁边教你。”
木青有些犹豫,可看着谢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谢迟解下身上的围裙,轻轻系在木青身上,双手绕到他腰后,快速打了一个结,系完后,指尖在他腰侧轻轻停顿了一瞬,又快速收回。
木青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开火、倒油,磕鸡蛋的时候却有些慌乱,蛋壳碎片掉进碗里,他连忙用筷子挑出。谢迟就站在他身侧,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给足了他空间。
木青打散鸡蛋,切好番茄,块头大小不一,汁水溅了一案板,下面条时水放少了,面条微微粘锅,他慌忙用筷子搅开,却弄断了几根。
调味时盐放少了,味道清淡,再加一点,又偏咸了,折腾好一会儿,才把面条盛出来,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番茄煮得软烂,鸡蛋碎成小块,面条软塌塌的,坨在碗底,毫无筋骨。
他端着两碗面,闷闷地走到石桌前,放在谢迟面前,语气沮丧:“卖相不好,味道也咸了,不好吃就别吃了。”
谢迟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慢慢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表情平静,又夹了一筷子,连面带番茄鸡蛋一起吃下,吃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是不是很咸很难吃?”木青紧张地看着他。
谢迟依旧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安安静静吃完了一整碗,连汤汁都喝了小半碗,才放下筷子,看向木青,满是认真:“你说你只会做面,可这手艺,根本不是新手能做出来的。”
木青小声坦白:“我做过很多次。”
“给谁做的?”
——那些面,全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做的,每次想谢迟想到失眠,就煮一碗这样的面,咸淡不均,卖相糟糕,自己一个人默默吃完,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思念的味道。
谢迟见他不愿说,也没有勉强,缓缓开口:“我做了很多年饭,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吃,做多了就放冰箱,第二天热了再吃。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人能陪我一起吃,哪怕说一句不好吃,也比一个人强。”
“今天,你吃了我做的菜,我吃了你做的面,挺好的。谢谢你,木青。”
木青心里一暖:“不用谢,以后我经常做给你吃,就算你嫌难吃,我也做。”
谢迟瞬间笑了:“不嫌,多久都不嫌。”
院子角落的摄影师,悄悄将这一幕完整记录,少年泛红的耳尖,男人温柔的眼神,两碗家常面,一锅烟火菜。
木青拿起筷子,大口吃着自己那碗凉透的面,哪怕坨成一团,也觉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后,木青连忙收拾碗筷,走到水缸前:“你做了饭,碗我来洗。”
“一起洗。”谢迟跟上他,两人并排站在水缸前,一人洗一人冲,水声哗哗作响,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
指尖不经意间相碰,木青起初会下意识缩回,后来便静静任由触碰,谢迟的指尖还会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停。
洗完碗,夜色已深,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晚安。”谢迟轻声道别。
“晚安。”木青点点头。
谢迟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三步,回头看向木青:“明天早上五点半,我来叫你。”
“还要看日出吗?”木青疑惑地问。
“不是,去后山看云海,坝子村的云海,比日出还好看。”谢迟笑着说道。
“好,我等你。”
谢迟挥挥手,推门走进房间,灯光熄灭,只剩月色洒满院子。
木青站在柚子树下,夜风吹来,花香浓郁,他低头看到窗台上落着一朵小小的柚子花,洁白的花瓣,沾着露水,他轻轻拿起,放在枕边。
动人的不是荧幕上的光芒万丈,而是铁锅炒茶的清香,是家常饭菜的烟火,是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