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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伤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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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满身伤痕遇晚风,幸得一人,知我疼,惜我命。旧伤如茶涩,逢君始回甘】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被死死压抑的抽气声——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气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却藏着难以遮掩的钝痛,一声接着一声。

木青缓缓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棂淌进来,落在枕边那朵柚子花上,洁白的花瓣泛着清冷的银白光泽。

木青盯着天花板,屏气凝神听了三秒,精准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是谢迟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却抵不过心里的忐忑。

走到房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或许是自己听错了,或许谢迟只是翻身压到了肢体,贸然闯进去,会不会让两人都陷入尴尬?

可下一秒,又一声抽气声传来,比刚才更轻,却更显隐忍,木青听得真真切切。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廊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院子上空倾洒而下,给青石板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对面谢迟的房门虚掩着,一道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木青缓步走过去,触碰到门板,粗糙的木质纹理在指腹下微微起伏,带着夜间的微凉。

他微微用力,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就被轻轻推开了。

谢迟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身姿透着几分紧绷。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衬衫,衣摆却从肩膀处滑落到腰际,松松垮垮堆着,整个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灯光下。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迷你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柔柔打在他背上,将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痕迹都照得清晰无比。

木青望着谢迟的后背。那绝非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光滑完好的脊背,更像一张被岁月与伤痛蹂躏过的旧地图,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每一道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最醒目的那道疤,从右肩胛骨位置开始,斜斜向左下方延伸,一直蔓延至左侧腰际。

疤痕呈淡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边缘凹凸不规则,显然是被尖锐物撕裂后,历经多年才慢慢愈合,最宽处足有两指宽,最窄处也留着一道细细的白线,深深嵌在皮肤里。

除了这道横贯后背的巨疤,周遭还散布着各式痕迹:圆形的浅疤,像是被高温烫灼后留下的印记;细长的线形疤,似是被鞭抽或是硬物划伤;还有些已经淡到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那处皮肤纹理与别处截然不同。

谢迟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门口的木青,他先是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神情变得复杂难言。

“是不是吵到你了?”谢迟开口,声音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慵懒从容,褪去了所有温柔伪装,只剩被疼痛磨得干涩的质感,说话时,他下意识微微拢了拢肩上的衬衫,想遮掩些什么,最终还是松了手。

木青没有应声,踩着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走进房间,缓缓在谢迟面前蹲下身。

他蹲得极低,几乎要贴近地面,仰头才能看清谢迟的脸,脖颈微微弯着,像一只不安又温顺的小兽,满心都是心疼,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小心翼翼望着眼前的人。

“怎么醒了?”谢迟低头看着他,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那笑意丝毫没有抵达眼底,眼下的泪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你背上的伤,”木青艰涩开口,“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谢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木青泛红的眼尾停留片刻,而后缓缓转过身,再次背对着他:“都看到了?”

“嗯。”木青应了一声,视线又落在那些疤痕上,鼻尖微微发酸。

“吓到你了?”谢迟又问。

“没有,一点都没有。”木青连忙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疼?”

谢迟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管消炎镇痛的药膏,拧开盖子,挤了少许在指尖,侧过身子,努力想把药膏涂在肩膀后方那块自己够不着的红肿处——那是一片新泛起的暗红,皮肤微微肿起,显然是旧伤牵扯引发的不适。

他抬手试了好几次,手臂尽力往后伸,指尖却始终差了短短一寸,怎么都碰不到患处,动作间带着几分隐忍的笨拙。

“我帮你吧。”木青立刻开口。

谢迟的动作骤然停下,沉默了几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药膏轻轻递了过来。

木青接过药膏,拧开盖子,在指尖挤上适量的清凉药膏,缓缓靠近谢迟的后背。

当木青指尖轻轻触碰到谢迟皮肤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谢迟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些许。

药膏带着沁人的凉意,谢迟的皮肤却透着温热的体温,木青屏住呼吸,指尖从那道巨疤的边缘开始,沿着红肿的痕迹,极轻极缓地慢慢涂抹,生怕力气稍大,就会惹来更多疼痛。

“这些伤,都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木青一边慢慢涂药,一边压低声音询问。

“分好多次,不同时候的。”

木青的指尖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方微微停顿,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像是在等待谢迟的许可,问:“这道最严重的,是怎么弄的?”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静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小夜灯细微的电流嗡鸣。

木青以为谢迟不愿提及,刚想收回话题,对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谢迟的声音平淡无波,“我那时候,妈妈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爸爸。有一天,她说带我去江边看风景,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欢欢喜喜跟着她去了。”

他似乎在回忆那段模糊又痛苦的过往,褶皱布满了床面。

“那座桥很高,她抱着我站在桥栏杆外面,我往下看,江水离得很远,风刮得脸疼,我吓得一直哭。就是我哭的那瞬间,她心软犹豫了,刚好有路人看到,冲过来把我们拉了回去。”谢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苦涩得发紧,“这道疤,就是当时被桥栏杆的铁件划的,很长,可那时候我只顾着哭,压根没觉得疼,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后来呢?”木青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指尖悬在半空。

“后来妈妈被送去了医院治疗,再后来,她就走了,不是离世,是彻底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回来。”谢迟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木青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落寞。

“那其他的疤痕呢?”木青强忍着眼眶的湿热,继续问道。

谢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侧面有着常年握笔、执道具磨出的薄茧,正是木青在车里偷偷偷拍照片里,那双让他心动了许久的手。

“是我爸。”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他不是坏人,只是从来不懂怎么做一个父亲。”谢迟缓缓开口,没有怨恨,只剩释然的无奈,“妈妈走后,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控制不住脾气,摔东西、打人,成了常事。小时候我怕他,长大了就不怕了,只是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一边说着爱你,一边对你拳脚相加。”

他说着,缓缓侧过身,将小臂内侧转向木青,暖光下,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藏在皮肤纹理里,若不仔细留意,根本无从发现。

“这是我考上电影学院那年留下的。”谢迟轻轻拂过那道细疤,“他觉得学表演丢人,说我不务正业,坚决不同意我去,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撕了,我去捡碎片的时候,挡了一下,被划到的,不深,却留了疤,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木青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道细小的疤痕,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毫无预兆地滚落,第一滴砸在谢迟的背上,顺着疤痕的边缘缓缓滑落,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接连不断地落下,打湿了谢迟后背的皮肤,也砸在了木青自己的心上。

谢迟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湿意,缓缓转过头,就看到木青蹲在自己身后,头埋得低低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模样委屈又心疼。

“怎么哭了?”谢迟的声音瞬间柔了下来,柔得能滴出水,不像是在安慰木青,反倒更像在安慰那个遍体鳞伤的小时候的自己,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又顿住,动作带着几分无措。

木青拼命摇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哭得这般狼狈,或许是心疼那个年幼时站在桥上恐惧哭泣的小孩,或许是心疼那个被撕碎梦想、独自承受打骂的少年,又或许是心疼这些年,独自在异乡漂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疗伤的谢迟。

满心满眼,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我没有觉得难看,没有觉得恶心,一点都没有。”木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着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特别疼,这些年,一定过得好难。”

谢迟的神情,再也不是平日里得体温柔的笑意,不是镜头前从容淡定的模样,而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动容。

桃花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不是泪水,却是积压多年的心事被读懂后,那份难以言说的触动与温热。

“早就不疼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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