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煮一碗热面,暖的是朋友,念的是未说出口的人。人间烟火千万种,我只想要,为他下厨的那一种。】
木青推开洛弢家厨房门的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清撞了个满怀。
灶台光洁得几乎没有烟火气,一看就是长久无人问津的模样。
他伸手拉开冰箱门,冷藏室内的白光亮起,照亮的东西寥寥无几——一排歪歪扭扭的罐装啤酒、一罐标签卷边的辣酱,还有半颗表皮干瘪、底部冒出发绿嫩芽的洋葱,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你这冰箱比我的人生还空虚。”木青碰了碰那颗发芽的洋葱,随手关上冰箱门。
洛弢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脊背抵着墙面,脚尖轻点地面:“冰箱空虚怎么了?我又不做饭,我的人生可轮不到一台冰箱来定义。”
“你这罐辣酱过期三个月了。”木青拿起那罐辣酱,晃了晃,瓶底沉淀着结块的酱料,早已没了新鲜的模样。
“辣酱哪有过期一说,只会越陈越辣,风味更足。”洛弢抬着下巴,表情认真得离谱,木青愣是分辨不出这家伙是真傻还是在强词夺理。
“……你上次食物中毒挂急诊,在医院吊水吊到凌晨的事,忘了?”木青凉凉开口。
“那是外卖不干净,跟我的秘制辣酱半毛钱关系没有!”洛弢梗着脖子反驳,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木青索性放弃了无谓的争论,弯腰从橱柜里找出菜板,将那颗洋葱重新拿出来,放在流水下冲了冲。
他握紧刀柄,先利落切掉底部发芽的部分,再将剩下的洋葱切成均匀细碎的末。
刀工算不上精湛,却每一刀都落得缓慢沉稳,指尖抵着刀背,小心翼翼避开刀锋。
辛辣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散开,没一会儿,他的眼眶就泛起淡淡的红,鼻尖微微发酸。
“你哭了?”洛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洋葱熏的。”木青头也不抬,继续切着菜板上的碎末。
“哦——”洛弢拖长了语调,又故意开口,“我还以为你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呢。”
“切洋葱能有什么伤心事。”木青失笑。
“比如……想到某个人不爱吃洋葱之类的?”
刀锋轻轻卡在菜板上。
谢迟不吃葱蒜,却唯独不排斥洋葱,这个刻在心底的小细节转了一圈,他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抿了抿唇,继续低头切菜,用沉默避开了这个话题。
洛弢也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客厅,伸手将茶几上的杂物一股脑拢到一旁——滚落在角落的啤酒罐、吃了一半的薯片袋、落了薄灰的游戏手柄,全都堆在沙发角落。
他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拭着桌面。
不多时,厨房传来油锅预热的轻响,木青将切好的洋葱末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脆响,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顺着门缝钻出来,漫遍整个客厅。
洛弢攥着纸巾站在茶几旁,忽然就失了神。
他太久没闻过这样的味道了。
不是外卖千篇一律的重油重盐,不是便利店便当的冰冷寡淡,是鲜活的、滚烫的、有人在灶台前为他用心烹煮的烟火气。
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多久以前?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残存一些破碎泛黄的童年碎片——厨房亮着暖黄的小灯,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响,节奏温柔得像摇篮曲,葱花爆香的气息裹着暖意,钻进鼻腔里。
那是妈妈在做饭,他只记得妈妈围裙上的蓝色小碎花,像撒了一地的蓝莓,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后来,厨房里的灯渐渐暗了。
父母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摔碎的碗碟,只有让人窒息的沉默,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独活。
饭依旧有人做,却没了温度,要么是匆匆应付的速冻水饺,要么是连包装都没拆的外卖,再也没有过“哒哒哒”的温柔节奏。
再后来,他住进寄宿学校,大锅饭油盐厚重,他从不挑食,什么都能咽下去。
反正没人在意他吃得好不好,没人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学会了独自扛下所有,生病自己去医务室,难过自己消化情绪,过年时一个人在宿舍看窗外的烟花,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以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长大,就是全世界的常态。
直到大一军训,他中暑蹲在操场角落,脸色惨白,浑身发软,教官和同学都忙着训练,无人留意。
是木青悄悄跑过来,不知从哪找来冰水和湿毛巾,蹲在他面前将毛巾敷在他额头:“你还好吗?”
那一刻,他抬头撞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最纯粹的关心。
原来照顾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
后来他才发现,木青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会记住旁人随口说的话,会留意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会在你低落时安静陪在身边,不说一句安慰,却能让你知道,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他把所有温柔都分给了全世界,唯独对自己最吝啬。
木青的所有物都在无声诉说着他的将就。
洛弢始终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对所有人好,却偏偏苛待自己。
“面好了。”
木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洛弢的思绪。
他端着两只白瓷碗走出来,瓷碗是从橱柜最深处翻出来的,落了一层灰,他反复洗了三遍才擦净。
面条码得整整齐齐,番茄鸡蛋浇头铺在最上面,红亮的番茄、金黄的鸡蛋、翠绿的小青菜,顶端撒上热油激过的洋葱末,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起了人食欲。
洛弢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故意扯出嫌弃的语气掩饰慌乱:“你放了多少番茄?红得跟什么似的。”
“三个,你冰箱里就这么多,全用上了。”木青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就不能留一个当水果吃?”洛弢问。
“番茄不是水果。”木青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夹起一筷子面条,吹走热气送进嘴里。
“番茄是果蔬界争议选手——”
“吃面。”木青打断他。
洛弢也不再贫嘴,坐下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汤汁挂在面条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犹豫一瞬,将面条送入口中,番茄的酸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混着鸡蛋的醇厚与洋葱的微甜,面条煮得软硬适中,筋道爽口,汤底清鲜,只加了盐和少许白胡椒粉,简单却格外暖心。
一瞬间,酸涩从鼻腔直冲眼眶,不是被洋葱熏的,是真的被这碗简单的热面戳中了心底的软肋。
他太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面了。不是餐厅里精致摆盘的高价餐品,是有人记挂着他,特意为他烹煮的、带着温度的面。
洛弢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面,吃得狼吞虎咽,呼噜作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木青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提醒道。
“我饿疯了。”洛弢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地回应。
“中午没吃饭?”
“睡到九点多,起来就一直等你过来。”
木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放进洛弢碗中。
溏心的蛋黄微微晃动,边缘煎得微焦,看着就格外诱人。
洛弢夹面的动作停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你不吃?”
“我胃不太舒服,吃不了太多。”木青随口搪塞。
“你又胃疼了?”洛弢立刻皱起眉,他清楚木青的老胃病,疼起来总是硬扛,从不放在心上。
“没有,就是不饿。”木青避开他的目光。
洛弢没拆穿他,拿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瞬间流出来,他慌忙用嘴接住,烫得嘶嘶吸气。
“好吃吗?”木青问。
“一般般,”洛弢抹了抹嘴角的蛋黄,嘴硬道,“比我妈当年做的,差远了。”
木青笑了笑,没拆穿他口是心非的模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吸面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