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咽了下口水：

“……两个月？”顿了顿，他又不确定地补了一句，“可能还不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声，木青都能想象出洛弢扶着额头、被他气到无语的样子。

“木青你——”洛弢咬牙切齿，明显在拼命压脾气，“你认识他六年，他认识你连俩月都不到。你开着我八十万的车去机场接他，他上了你的车，被人拍了，现在全网都知道谢迟坐了一辆奥迪A8——可没一个人知道车里是你。你听懂我意思了吗？”

木青喉结轻轻动了动：

“明白。你是说，我被利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洛弢声音又炸了，“我是说，你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你心里那道门从来不上锁，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

“就是什么？”木青问。

洛弢的语气突然放软：

“就是你对谁都好，偏偏对自己最不好。你借我的车去接他，你在他粉丝面前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你在车里安安静静等他半小时都不催一句——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是为你自己想的？”

木青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那裂缝从灯座一路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了很多年的河，无声无息地横在头顶。

“我没事。”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洛弢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我跟你说再多也没用，你这脾气，倔得跟头牛一样。但是木青，你给我记着——哪天你真被他伤到了，不准一个人躲着偷偷哭，立刻给我打电话，听到没有？”

“听到了。”木青应下来，“谢谢你。”

“谢个屁。”洛弢嘴硬，“车明天赶紧给我还回来。”

“知道，明天给你送过去。”

“嗯。”洛弢别扭地又补了一句，“那个……他真的很好吗？”

木青没听懂：“什么？”

“谢迟。”洛弢清了清嗓子，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你说他人很好。你们不是不熟吗，你怎么知道？”

一瞬间，好多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十六岁那年走廊上的解围，微信通过时那句温柔的“小校友”，手写的感谢信，烟盒上那两个潦草却认真的“少抽”，还有此刻挂在门口、带着他体温和香气的风衣。

“就是知道。”

洛弢没再追问，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早点睡”，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木青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卡比龙。

他今天抽了三根，比平时多了一根，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衣架上那件笔挺的黑色风衣。

随即抬手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千七百四十三张照片。

他从第一张开始，慢慢往下翻。

第一张是高中走廊上的背影。模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只有一个穿白T恤的身影，立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那是他用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拍的，像素低得可怜，可他存了整整六年。因为那是谢迟第一次，真正闯进他的生命里。

第二张是学校礼堂外。谢迟穿着学士服跟同学合影，距离太远，脸只有一个小点，可木青一眼就认得出那是他。

那天谢迟毕业，他翘了课，在校园里站了三个小时，就为了远远看一眼。

第三张是电影学院食堂。谢迟坐在隔壁桌，只拍到一个后脑勺和一截清瘦的脖颈。

那是他大一偷拍的，手一直在抖，照片糊得厉害，他却舍不得删。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模糊的、遥远的、偷偷藏起来的。

是他整整六年，不敢声张的心事。

一直翻到最后一张——是今天下午等红灯时，他偷偷侧头拍的。

角度很偏，只拍到谢迟随意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侧面有一层因为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

这一张，比他过去六年里拍的所有照片，都要清楚。

因为这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

洛弢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地绕：

“你太容易被骗了。”

“你不设防。”

“你对自己不好。”

洛弢说得对吗？

也许对，也许不对。

木青不知道。

他只确定一件事——不可能是假的。

绝对不可能。

靠垫上沾着他昨天用的洗发水味，海盐混着鼠尾草，清清爽爽，像夏天傍晚的海边。

可这味道一和谢迟风衣上的木质调缠在一起，就生出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像把一整片深秋的森林，轻轻扔进了夏日的海里。

木青刚闭上眼睛，手机就亮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屏幕亮起。

是谢迟。

谢迟：「到家了？」

木青瞬间清醒：「嗯。你呢？」

谢迟：「刚洗完澡。」

木青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自动补全画面——

谢迟从浴室里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浴袍领口松松敞着，那颗泪痣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堆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脑海，耳尖却悄悄热了。

木青：「早点休息。」

谢迟：「你也是。」

谢迟：「对了」

谢迟：「风衣不用急着还」

谢迟：「穿着吧」

谢迟：「北京晚上冷」

木青深吸一口气，指尖稳稳打下一个字：

「好。」

「晚安。」

谢迟回得很快，像早就打好了：

「晚安，小校友。」

木青把手机放回茶几，再次翻身把脸埋进靠垫。

他在笑，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一个人缩在破旧的沙发上，裹着一件大了两码的男士风衣，对着一只靠垫偷偷傻笑。

要是被人看见，指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

他伸手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木青闭上眼。

今天藏在心底的最后一颗糖，被他轻轻含在嘴里。

远处是车流不息的轰鸣，近处是荒地传来的蟋蟀叫声，一远一近，一闹一静。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一条最新的微博推送，悄无声息地躺在通知栏里：

「谢迟点赞木青翻唱歌曲」

木青睡得很沉，没有看见。

城市另一端，东三环的高层公寓里，有个人正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也看着他。

那人穿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发梢还带着湿意，一颗水珠从发尾滑落，顺着脖颈优美的弧度往下，隐没在浴袍敞开的领口。

他正在循环一首歌。

一首三年前的翻唱，一个十八线小透明唱的电影插曲，音质不算顶尖，副歌有一处气息微乱，高音边缘还带着一点轻轻的破音。

可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整整听了七遍。

然后，他点下一个赞。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在扶手上，转头望向窗外。

北京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远处一片相对漆黑的方向，是东五环。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