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梦见高中走廊了。你穿白T恤，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追上去，路却越走越长。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谢迟，我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的名字？”——选自大学时木青的日记】

木青回到出租屋时，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21:57，差三分钟就到十点。

说是“家”，不过是东五环外一栋老破小区里的一居室。

月租三千五，墙皮被潮气浸得发酥，墙角掉了一小块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客厅地砖有三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哑的“咯吱”，像块受潮的旧木板。

可木青偏偏偏爱这里——够安静。

小区后头连着一片未开发的荒地，夜里抬头能看见稀稀拉拉的星子，在北京这座吞光的城市里，能撞见星星的地方，实在不多。

他把车稳稳停在狭窄的车位里。

洛弢那辆黑色奥迪A8往破旧的小区里一扎，简直像只误入鸡群的天鹅，扎眼得过分。

木青绕着车身走了一圈，指尖拂过车门边缘，确认连一道细微刮痕都没有，才按下钥匙锁车，车灯“嘀”地暗下去，他才转身往单元楼走。

身上还裹着谢迟那件深黑色风衣。

本来进小区时就想脱，手指刚碰到领口的纽扣，指尖又默默缩了回去，反倒把风衣往颈间拢了拢，缩着脖子快步钻进昏黑的楼道。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大半，亮起来也是昏黄一片。

木青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台阶上跺了两下，头顶那盏灯才勉勉强强亮起来，光线落在斑驳的墙壁和锈迹斑斑的扶手上，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住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梯，算是他这两年唯一坚持下来的“运动”。

爬到四楼与五楼之间的拐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闷闷地抵着大腿。

木青停下脚步，单手插进风衣口袋，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是微博推送。

「谢迟奥迪A8」

木青定在台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点进推送。首页第一条就是营销号新发的微博，带着刺眼的热搜词条——

「#谢迟回国# 有网友拍到谢迟今晚从一家私房菜馆出来，上了一辆黑色奥迪A8。车牌号京xxx。是朋友来接机的吗？[色][色][色]」

配图是张隔着胡同偷拍的糊图，画质渣得跟早年座机拍出来似的，人影都虚着。

木青只一眼就认出来：谢迟立在黑色奥迪旁，手正搭在副驾驶车门把手上。

车牌号打了马赛克。

木青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上爬，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爬到六楼门口，掏出那串磨得发亮的旧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这锁年纪比他入行都大，非得往左拧三圈，再往右回半圈才能“咔嗒”弹开，这是他跟这把锁磨合了两年，才摸透的独家技巧。

进门换鞋时，谢迟那件风衣太长，弯腰的瞬间，衣摆直接扫到了地板上。

木青吓得立刻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捏住衣摆往上提，生怕蹭脏一点，随后轻轻把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挂得端端正正。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玄关，就那么看着那件风衣。

纯黑羊毛混纺，触感细腻软糯，领口还缠着一缕谢迟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冷淡然，却又缠人得很。

木青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轻轻靠近衣领，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后退，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小声骂自己：

“木青，你像个变态。”

没人搭理他。

他去洗手间洗了手，热水从指尖流过，才稍微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

换家居服时，他套上灰色T恤，搭配一条同样洗得起球的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瞬间从“勉强能看的路人”打回“十八线小透明原形”。

随后他一头栽进沙发里。

这沙发是他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皮面裂了三道细纹，坐垫中间塌下去一块，可坐久了，反倒觉得那弧度刚好贴合腰背，瘫上去就不想起来。

木青重新点开手机。

微博那条热搜，已经从二十多位一路窜到了第十二位，热度还在往上跳。

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

「哥哥终于回国了！想死我了！」

「这是谁的车啊？助理的吗？」

「不像，助理平时开的都是GL8，这可是A8。」

「应该是朋友吧，谢迟在北京圈里人缘挺好的。」

「有没有胆大的扒一下车牌号啊，好奇死了哈哈哈哈」

「别扒别扒，给哥哥留点私人空间吧！」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拉车门的姿势帅疯了吗[色]」

「刚回国就跟朋友聚餐，也太接地气了吧哈哈哈」

木青一条一条往下翻，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

没人认出这辆车，更没人会把顶流影帝的车，跟他这个一百二十八线查无此人的小演员联系在一起。

他刚准备按锁屏键，微信顶端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洛弢。

洛弢：「[分享链接：谢迟上了一辆奥迪A8，是朋友来接的吗？]」

洛弢：「木青」

洛弢：「你有没有觉得，这车特别眼熟？」

木青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没有。」

洛弢几乎是秒回，连发三个感叹号，语气都快从屏幕里跳出来：

「你当我瞎？？？那是我的车！！我的！！！」

木青：「…………」

他看着那一串标点符号，已经能想象出洛弢在手机那头瞪圆眼睛、嘴巴张成O型的样子。

洛弢：「你开我的车去接谢迟？？？」

木青简短回了一个字：

「嗯。」

微信界面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足足卡了十秒。

木青几乎能看见洛弢举着手机，一脸震惊到失语，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字的模样。

洛弢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戏多到溢出屏幕。

大学时演话剧，老师都吐槽他表情太夸张，像在演默片。

后来不演话剧了，这毛病原封不动地带进了生活里。

果然，下一秒，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弹了过来。

木青犹豫两秒，还是点开了外放。

洛弢那又急又炸的声音瞬间灌满小客厅：

“木青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你跟谢迟到底什么关系？你出门前不是说接个朋友吗？你还说‘比女朋友重要’，我还以为你妈来北京了！结果是谢迟？你什么时候跟他熟成这样了？你们不是顶多算校友吗？校友用得着借我奥迪A8去接？你开你那辆小破飞度去接影帝——”

木青懒得听他碎碎念，直接打断：

「我们确实不熟。」

这次洛弢沉默得更久，足足二十秒。

再发来的语音，没了刚才咋咋呼呼的戏谑，十分正经。

“木青，你听我说。你跟谢迟……你们确实不熟，对吧？那你千万别被他骗了。娱乐圈什么人没有，你才入行两年，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谢迟那个人……我不是说他坏，但他太聪明了。能爬到这个位置，没一个简单的。你这人太单纯，太不设防，你别——”

别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木青眉头一蹙，指尖打字的速度比脑子还快：

「他不会骗我。」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太绝对，又连忙补了一句：

「他人很好。」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立刻就震动起来——洛弢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木青划过接听键，洛弢的声音没有了微信语音的压缩失真，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急得都快破音：

“木青，你老实说，你认识谢迟多久了？”

木青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缝说：

“……六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洛弢面前承认这件事。

以前洛弢追问过他为什么非要一头扎进娱乐圈，他只说“喜欢表演”。

洛弢信了，毕竟木青就算没天赋，每次拍戏也认真得要命，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戳破。

随即洛弢的声音猛地拔高：

“六年？！你认识他六年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木青回。

“我没问你就不会主动说吗？！六年的朋友你藏着掖着？”洛弢语气里带着点被隐瞒的受伤，可很快又被焦虑压了下去，“算了算了，这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你认识他六年，他认识你多久？”

木青闭上嘴，没说话。

“说啊，多久？”洛弢穷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