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慌慌张张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温茶。
喝得太急,茶水呛进喉咙,他瞬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下一秒,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眼前。
木青抬手接过,捂在嘴边咳了两声。
“没事吧?”谢迟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没、没事……”木青擦了擦嘴角,“呛了一下。”
谢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再追问,转头对老板扬了声:“再加个红烧排骨,一份酸辣汤,排骨少糖,汤少辣。”
老板笑着应下,拿着菜单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木青心里乱成一团麻,桌子上那些纹路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绕来绕去的心事,缠得他心慌。
扣在桌上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知道是谢迟的消息,却死活不敢再看。
“木青。”
这是谢迟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微信里是“小校友”,车外是“你”,此刻清清楚楚的“木青”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青”字轻轻拉长。
木青应声:“嗯?”
谢迟拿起茶壶,给空了的茶杯续上热水。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流出,在杯中打了个旋,茶叶浮起又缓缓沉落,姿态从容。
“你出道多久了?”谢迟随口问道。
“两年。”
“两年……”谢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玩味,“我们见过几次?”
木青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觉——这绝对是个陷阱。
答太快,说明他把每次见面都刻在心上,摆明了是铁粉;答太慢,又显得刻意撒谎,欲盖弥彰。
他选了个最稳妥的答案:“就几次吧,不记得了。”
假话。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第一次,两年前综艺录制,他作为小透明背景板站在最边缘,谢迟是主咖。休息时谢迟从身旁经过,他紧张得捏瘪矿泉水瓶,水溅湿谢迟的鞋面,天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歉。谢迟只是说句“没事”,他却在后台厕所蹲了十分钟,恨自己笨得离谱。
第二次,电影首映礼,他跟着公司蹭红毯,缩在媒体区最角落。谢迟走过红毯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就一眼,他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周,最后自我安慰是错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清清楚楚,每一次都在心里画下正字,如今早已攒了满满好几页。
不敢说,半个字都不敢。
“不记得了?”谢迟重复一遍,玩味更浓。
“嗯。”木青硬着头皮点头,低头端起茶杯抿茶,不敢对上谢迟的眼睛。
谢迟没再追问,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又放下,目光穿过文竹细碎的叶片,落在木青身上:“那你记性不太好啊。”
木青有种清晰的直觉——谢迟好像什么都知道。
就是那种早已了然于心,却偏偏不点破,就安安静静看着他笨拙遮掩,看着他把心事藏了又藏。
木青不敢赌。
他也赌不起。
他放下茶杯,抬眼直视谢迟的目光,心跳再乱,语气却比预想中平静:“我的记性,只记该记的东西。”
谢迟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不是撩拨,敷衍,是被狠狠取悦到的、带着意外惊喜的笑。
那颗泪痣贴在眼尾,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该记的东西。”谢迟轻轻点头,细细品味这句话里藏着的心事。
木青移开目光,假装对那盆文竹产生了天大的兴趣,死死盯着那片绿。
文竹是很绿,绿得清雅好看。
可比不上他红透了的耳尖,藏不住半分心事。
房门被轻轻推开,老板端着菜鱼贯而入,一盘盘摆上桌。
清蒸鲈鱼冒着袅袅热气,鱼肉白嫩;番茄鸡蛋面汤汁红亮,香气扑鼻;白灼菜心翠绿鲜嫩,盐水毛豆堆成小小的山丘。
最后是谢迟加的红烧排骨和酸辣汤,色泽诱人,烟火气十足。
“慢用哈!”老板笑着带上门,包厢里只剩两人。
“吃饭吧。”谢迟拿起筷子,先伸向清蒸鲈鱼。鱼肉极嫩,筷子轻轻一碰就散开,他小心挑了一块无刺、没沾半点葱丝的白嫩鱼肉,放进了木青碗里。
木青盯着碗里的鱼肉,愣住。
“你点的菜,你先吃。”谢迟说。
木青看着那块鱼肉,鱼皮沾着少许蒸鱼豉油。他夹起放进嘴里,鲜嫩入味,带着姜丝的清辛——等等,葱丝。
他猛地抬眼看向整盘鲈鱼,鱼身上整齐铺着葱丝,本是清蒸鱼的常规做法,可谢迟刚才夹给他的那块,干干净净,半点葱都没有。
他是特意挑的。
木青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里又软又烫,低头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嚼得格外认真,像在品尝这辈子最珍贵的味道。
谢迟吃饭的样子也格外好看,夹菜时手腕稳当,喝汤时悄无声息。
木青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了三次。
第三次,当场被抓包。
“看什么?”谢迟问,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番茄汤汁,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可爱。
木青像被逮住的小偷,低下头,慌慌张张道:“没、没看什么。”
谢迟没拆穿他,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伸手拿起一颗毛豆。拇指食指轻轻一捏,翠绿的豆荚应声裂开,两颗饱满的豆粒滚在手心里,他随手放进木青的碟子里。
“你不是喜欢剥毛豆吗?”
完了,说漏嘴了。
那个三年前的深夜直播,八百万在线观众,偏偏他记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还脱口而出。
这不是粉丝,这是焊在坑底的死忠粉。
谢迟剥毛豆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了,抬眼看向他:“你看过那个直播?”
木青恨不得原地消失。
谢迟却没追问,没逼他承认,只是把碟子里的毛豆往他那边推了推:“吃。”
就一个字。
没有“你是不是我粉丝”,没有“热搜的事你怎么说”,没有给他半点为难。
好像他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不在乎的是身份,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木青把两颗毛豆放进嘴里,五香咸淡刚好,软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底。
“好吃吗?”谢迟问。
“好吃。”木青答。
他说的是毛豆,眼里藏的是满心欢喜。
谢迟又低头剥了一颗毛豆,轻轻放进他的碟子里:“那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