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二人均未动,谭缘先是反应过来后,看向萧然,那份错愕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用手肘推了推他。
萧然从错愕中回神,将外衫与沾了泥水的靴子一并留在门口,冷着脸径直走向眼中人。
当着绛河的面把韶九抱起,轻轻放到石床上,薄唇冷语吐出两字‘出去’。
绛河一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身形隐去,同时给谭缘传去心音。
以往站在窗前便能远眺百里之外的青池城,而如今满目皆是浑浊的洪流,若细看,还能瞧见茂密的枝叶里裹挟着几颗高度腐烂的头颅,藕断丝连的眼珠子也随着急洪激荡着。
绛河试图控制雨量,然雨势不降反升,不过正因此,才意外发现之前与转时镜的联系断了……
这时谭缘站在门口,屈指在门框上轻扣了一下,道:“前辈可能阻止这雨?”
“为何要阻止?就这么下这不好吗?”
“前辈可知这雨中蹊跷?”
他们本是要原路折返查看言灵下落,不曾想半路白书疯魔似的追着什么,紧跟着它来到一处山洞,单是靠近就能嗅到一股铁锈混着焦炭味儿,越近气味越浓,温度也越高。
不等他们进去,天毫无预兆的泼下大雨,雨势之大,瞬间淹没平地,将他二人逼往高处。
登高视物广,得见万头骨。
此等场面,是凶非吉,二人立刻结阵定位,结果却被水中头骨袭击,一个个头骨活了似的朝他们砸去。
无奈,只好退回山府。
一通听下来绛河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神困凡间遭鬼戏’他倒是深刻的体会了一把。
短叹后,右手指头轻搓,也不知搓出了什么,随后就往窗外丢去,边道:“你说的洞穴在何处?带我去看”。
到时,绛河挥卷起袖口捂住鼻子,“你们当真没打架?”
“前辈还是认真辩位吧。”
“说说嘛~是何缘故呀?可是因躺着的那位?那我劝你还是当个看客,他俩那是……总之退出保命懂吗?”
绛河看着他咬着后槽牙强装镇定的侧颜,笑了笑,果然还是人间更有趣些啊…
急洪之下暗流不少,导致方位难辨,任何寻迹术法都无所获。
小小定位术于绛河而言弹指一挥间的事,他却做了旁观者,若非地方不够,定是要架起顶棚,张出躺椅才合意。
见谭缘实在不堪重用,点一丝灵智,帮他一帮。
灵智入会,似迷雾拨开见月明,谭缘十指相扣,掌心朝上打开,配合口诀快速结印,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二次用此术法,本没有多少把握,结果却意外的顺利,也比往常要大的多。阵印结成推向急洪,没一会儿便有了反应,水面自二人面前劈出一条水帘来。
绛河满眼欣慰,突然动了收徒的念头,很小很微弱的念头,虽是打消的念头。
“愣着做什么?走吧!”,绛河道。
“那他呢?”
“怎么?你离不开他了还是觉得我不足以保护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那个意思,快走!以你的修为撑不了多久的。”
绛河余光一瞥,嘴角一勾,时间他是给了,剩下就看个人造化了,
不过…这里的造化算什么?黄粱一梦?
可‘黄粱一梦终需醒,造化弄人世无常。’
山府中,萧然掌心在韶九身上划过,不似治伤,而是在找什么。
片刻后,眉心舒展,曲起一腿坐在床前,炙热的目光不舍离开她的脸庞,伸过去的手终是没能如愿触碰,那可是他渴望了许久的眷恋,生怕轻轻一碰就散了。
看不够似的,轻握住她的手,护着贴于脸颊,那双溢出温柔的眼里埋着许多恐惧跟不安。
欢愉不及片刻,周遭异样令萧然目光一凌,屋内气温骤降,好似能瞬间将人冻死。幸而来打扰的只是绛河的幻影,也幸好是绛河的幻影,不然早被震散了。
“放心,我只是来问个问题,一会儿就走”。
萧然没理会,他继续问:“你与魅骨的交易到底为何?”
良久他才道:“我知你身份,若要阻我,亦能诛仙杀神。”
幻影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广袖轻拂,带起一缕微凉的风,“唉!,世事无常,绝境未至,何必行此玉石俱焚之举?”他眸光流转,落在萧然沉如古井的脸庞,短叹道:“情之一字,深入肺腑,我自是明白,可你择选的这位盟友……乃是上古遗留的不祥之物,纵使如今看似威能尽失,焉知不是蛰伏?你与她,终究殊途。”
他压低了声线,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字句敲在人心上:“更何况……你怎知她所求,非是借她之躯为温床,行那李代桃僵之举?”言罢,目光沉沉锁住韶九,那眼神仿佛穿透皮囊,直窥藏于深处的黑暗,“能想到以此等阴诡法门滋养邪祟,商繇那等莽夫,岂有此等心机与城府?”
然而,任凭他言语如刀,剖析利弊,萧然身姿纹丝未动,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幻影心头蓦地划过一丝了然,随即涌上啼笑皆非之感。
呵,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小两口,连那九头……不对,九十头牛都拉不回的脾性,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心锁。
“言尽于此,若几番舍命只为换得一场空,你仍半无悔意,请便。”
幻影散去,萧然周身骇人的气场也恢复平静。
之后很长时间,他只是静静看着韶九,走前,倾身一吻落在她眉心。
万般不舍均化入那颗夺眶而出的泪,从他鼻梁滚落,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一吻而深,深到就连韶九转醒都还能感知到那份莫名的怪异。
起身时,额头那颗泪滑落,她抬手擦去,同时抬头向上看,心想山中也会漏雨?
一瞬之变,于她而言毫厘胜似万千,这屋里不仅漏雨,还生花。此花无形,韶九却知满屋皆是,踏出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水雕花将她撑住。
水花携带着情绪,或喜或悲,朵朵皆不同,却又都相同。
她看向四周,唯有桌上烛台可用,取下快要燃尽的蜡烛,用尖锐部分刺破指尖,挤出的血滴落而下,须臾,血滴染红了满屋的水花,再逐渐凝聚,半透明的人形是花容的样子。
“殿下!万不可回南觞!大殿……危险……离开……去青丘。”
花容声音断断续续,脸上涟漪也不停浮现,断续的声音似沉入深水,渐渐模糊,直到消失,连同这副水凝的身子也散成一滩液体。
看着地上的水,她担忧不已,花容从不会用如此隐蔽的传信方式,定是她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顾不得其他,掏出乾坤扣,在里面找了一通才找到寻踪定方位的法器。咒语指诀将其唤醒后,沾上地上的水,线团立刻散开成一条线,盘旋而起,飞出了屋外,韶九紧跟其后。
山府外的阳光明媚、清风拂面让她好一阵愣神,出来前明明看到窗外是一场骤雨,这风云变幻也变得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