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封拆开,里面的纸张哗地散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谭鑫查得很细,从磐石集团的母公司到子公司,从控股比例到法人变更记录,从关联交易到诉讼纠纷,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的是股权关系,蓝色的是资金往来,黑色的是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温漾一页一页地翻,把那些资料在桌上排开,从左到右,按时间顺序,像一个不太完整的拼图。
化工厂是六年前落户的,注册资金三千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这个人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做物流,一家做贸易,都注册在同一个地址,那间办公室挂着七八家公司的牌子,谁都能用。
刘建国不是关键,他只是台面上的人,出了事顶罪的。
往上追溯,工厂的控股方是一家深圳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的股东是两家有限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企业的背后,是磐石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绕了好几个弯,穿了好几层壳,但终点是同一个。
温漾把这些关系画在一张白纸上,用箭头连起来,画到一半就发现这张纸不够大了。
磐石的关系不止这一条,它像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分支。
它投资了文化公司、科技公司、地产公司,还间接持股了几家环保企业。
宋启明的艺考培训机构,石桥村上游的化工厂,还有温漾还没来得及细查的几家公司,都在它的版图里,但磐石不直接持有它们的股份,中间隔了两层三层甚至四层的壳,每一层壳都是独立的法人实体,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但资金在它们之间流来流去,像一个闭环的水管,水在里面转圈,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温漾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些散落的纸张,脑子里乱糟糟的。
表面看起来,磐石的投资是合规的。
它有工商注册,有股权结构,有财务报表,每一笔钱都有来路,每一个签字都有章。
但温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某一个点不对,是那种整体的感觉,像一件衣服,领子是正的,袖口是齐的,扣子也没扣错,但穿在身上就是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服帖。
她重新翻了一遍谭鑫的资料,把那些标注了红色的页面单独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磐石第一次涉足环保领域是七年前,收购了一家小型污水处理厂,那家厂子在收购前连续三年亏损,收购后第二年就扭亏为盈,利润翻了三倍。
温漾查了一下那家污水处理厂的位置,在石桥村上游三十公里,不是同一个流域,跟化工厂没有直接关系。
但磐石在收购那家污水厂之后的第二年,开始在石桥村上游选址建厂。
这不是巧合,但她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巧合。
她把资料收拢,重新塞回信封里。
能做的她都做了,不能做的她暂时也做不了。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调还在吹,她的脸还是很红,头还是很晕,但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有一根线被抽出来了,虽然还没理清,但至少有了头。
温漾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工位还亮着灯,键盘声稀稀拉拉的,像雨停了之后屋檐上还在滴的水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下,往卫生间走。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盏,走过去又灭了,身后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有人跟着她,把灯一盏一盏地关掉。
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空调的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到了地上。
A4纸在地上翻了个身,背面朝上,白花花的,在灰色的地毯上格外显眼。
温漾弯腰捡起来,是谭鑫给她的那份资料,翻到了中间某页,关于磐石集团涉及的几起诉讼纠纷。
她本来打算直接塞回去,但目光扫到页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是律所的署名和联系方式。
温漾顺着那行字往上看,页面上记载着一起环保领域的行政诉讼,原告是石桥村上游那家化工厂附近的村民,被告是当地环保局,第三人是化工厂。
案件经过不复杂,村民起诉环保局不作为,要求责令化工厂停产整顿,法院驳回了村民的诉讼请求,理由是“证据不足”。
页面下半部分是关于这起诉讼的法律服务团队介绍,负责人是一个叫沈晁的律师,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某某律所高级合伙人,某某大学兼职教授,某某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温漾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沈晁。她也认识一个姓沈的律师。沈延舟。
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律师圈子好像是互通的,同一个城市里做同一类业务的律师,哪怕没见过面,也大概率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温漾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打了一行字:“有空吗?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对话框里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沈延舟没回,大概在忙。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资料一张一张地捋平,对齐,塞进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包的内层,拉链拉好。
电脑关了,桌上的水杯倒空了倒扣在杯架上,笔插回笔筒里,椅子推回桌下。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桌面空了,电脑黑着,电源灯还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灯,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的。
她关了灯,推门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