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将整个京城覆上一层惨白的素色,红墙琉璃瓦被雪压得沉重,宫墙角落的寒梅,开得凄艳如血,却抵不住这漫天彻骨的寒意。
天牢最深处,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刺鼻难闻。
沈清辞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墙上,玄色囚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倾城的容颜布满伤痕,一双曾经潋滟生辉、能揽尽星河的凤眸,此刻只剩下死寂与蚀骨的恨意。
她是镇国公府嫡长女,是少年成名、辅佐七皇子萧玦从冷宫皇子一步步踏上储君之位的幕后谋主,是满京城都艳羡的未来太子妃。
可如今,镇国公府满门三百七十二口,尽数被斩于市曹,血流成河,而她,被冠以谋逆弑君的罪名,囚于这不见天日的天牢,等待最后的赐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疏离,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沈清辞缓缓抬眼,看向牢门外缓步走来的男子。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墨发玉冠,面容俊美无俦,轮廓冷硬如琢玉,正是她倾心辅佐、倾尽家族一切扶持上位的七皇子,如今的新帝,萧玦。
三年前,他还是母妃早逝、被皇后打压、朝不保夕的冷宫皇子,是她不顾家族反对,以镇国公府兵权为筹码,以自己的智谋为刃,帮他铲除二皇子、扳倒皇后、肃清朝堂,助他登上帝位。
她以为是双向奔赴,是君臣相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却不想,登基不过三月,他便罗织罪名,以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罪证,将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将她打入死牢。
“陛下亲临,是来看臣女,最后有多狼狈吗?”
沈清辞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即便满身伤痕,也未曾有半分屈膝。
萧玦站在牢门前,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冰冷,有隐忍,还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痛楚,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这牢中的寒冰:“沈清辞,你家族谋逆,罪证确凿,朕念及往日情分,赐你全尸。”
说着,身旁的内侍端过一盏毒酒,漆黑的酒液,泛着致命的光泽。
沈清辞看着那盏毒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泪水混着鲜血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水渍。
“往日情分?”她抬眸,凤眸死死锁住萧玦,字字泣血,“萧玦,我沈清辞,以镇国公府满门性命,以我十年倾心相付,问你一句——我沈家,到底何罪之有!”
他手握兵权,是朝堂砥柱;她为他谋算天下,从无半分异心。
所谓谋逆,不过是他忌惮镇国公府兵权过重,忌惮她的智谋与影响力,怕功高震主,怕她日后掣肘他的皇权!
萧玦的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眸底的深色翻涌得更甚,却终究只是冷声道:“罪证在前,无需多言。饮下此酒,朕可保你身后名节。”
“保我名节?”沈清辞笑得越发凄厉,“我沈家满门都被你斩尽杀绝,我要这虚名何用!萧玦,你好狠的心!”
她想起父亲临刑前的嘱托,想起兄长战死沙场的忠魂,想起府中丫鬟仆妇无辜的哭喊,那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最终都化作冰冷的尸体。
而这一切,都是她倾心相付的男人,亲手造成的!
“我沈清辞,若有来生,定要你萧玦,血债血偿!定要你这万里江山,永无宁日!定要你,尝遍我今日所受之苦,体会我今日锥心之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这诅咒般的话语,凤眸之中,恨意滔天,血色弥漫。
萧玦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墨眸深处,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汹涌的痛苦与偏执。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的冷漠:“动手。”
内侍端着毒酒,走进牢中,强行捏住沈清辞的下颌,将那杯毒酒,尽数灌了下去。
剧毒入喉,瞬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反复切割着她的筋骨。
沈清辞死死地盯着萧玦,视线渐渐模糊,可他那张俊美又冰冷的脸,却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恨!
好恨!
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卸磨杀驴,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葬送了整个家族!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萧玦猛地推开牢门,冲了过来,将她虚弱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一贯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颤抖与绝望:“清辞……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可笑的三个字。
若是对不起,为何要斩我满门?若是对不起,为何要赐我毒酒?
沈清辞想笑,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帘彻底垂下,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擦过他的龙袍,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恨意,彻底没了气息。
怀中人的身体,渐渐冰冷。
萧玦抱着她,浑身僵硬,墨色的眼眸中,泪水终于决堤,那是帝王从不示人的脆弱与崩溃。
他低头,吻着她冰冷的额头,声音嘶哑破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清辞,等我……下一世,我定护你周全,定不再负你……”
若不是皇权桎梏,若不是世家制衡,若不是那该死的宿命,他怎会舍得伤她分毫?
满门抄斩,赐下毒酒,每一步,都是他亲手谋划,可每一步,都比剐了他自己还要痛。
他以为,只要她死了,便能避开那最终的死劫,却不想,终究是他错了。